沿着百草山脉的山道向西而行,漫山灵花异草随风轻摇,清甜的草木气息裹着淡淡灵韵,扑面而来。
苏绯桃颊边却凝着一层薄怒,久久未散。
她指尖紧紧按在腰间剑鞘上,唇抿成一条线,连脚步都带着未消的戾气。
陈阳察觉她心绪翻腾,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步伐放慢。
“还在恼?”他低头看着怀里气鼓鼓的少女,温声问道。
“怎能不恼?”
苏绯桃抬眼瞪他,语气里火星未熄:
“那西洲来的妖女,满口污言秽语,还躲在暗处偷听……若不是你拦着,我定要她知道,我的剑从来不是摆设。”
说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剑意,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陈阳连忙轻拍她的背,轻声安抚:
“我知道你委屈。”
“可未央终究是天玄一脉的主炉丹师,名册在册,受宗门庇护。”
“天地宗的规矩,想来你也听闻过。”
他声音缓而沉,每个字都敲在实处。
苏绯桃一怔,随即吸了口气。
怒火攻心时,她竟忘了天地宗铁律。
宗内严禁私斗,更严禁向丹师拔剑。
若她刚才真的一剑斩出,纵使有理,也只会惹上滔天大祸。
想到此处,她后背沁出薄汗,先前翻腾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陈阳见她神色变化,语气又柔了几分:
“我拦你,是怕你为这点小事惹上麻烦。”
……
苏绯桃就那么安静地,抬起眼望向他。
夕光穿过叶隙,碎碎地落在他侧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此刻盛满了担忧。
她心里像是被温热的蜜糖浸了一下,先前那股怒火,不知不觉化去了。
她往陈阳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了下来:
“知道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才乖。”
两人说话间,已缓步走入西麓地界。
此处同样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丹园,灵草奇花遍植山野。
与东麓的姹紫嫣红不同,西麓的花草多是入药良材,虽不浓艳,灵韵却更显醇厚。
满山飘着淡淡药香,别有一番清雅意境。
陈阳陪着苏绯桃一路慢行,指着沿途灵草,细细讲解药性,用途,乃至炼丹时的小诀窍。
言谈间不时逗得她眉眼弯弯,笑靥绽开。
先前在东麓攒下的那点不快,早已被山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苏绯桃伸手拂过一朵盛放的素心花,指尖沾上晶莹的露珠,笑意盈盈:
“你种的这些,一点也不比那未央的差。”
陈阳笑着点头:
“说得是。”
“这地黄一脉的西麓,什么灵草没有?”
“虽不及东麓开得热闹,却也自有一番清静。”
“往后我们便不去招惹那些西洲来的女子,她们性子偏激,阴晴不定,不值当与她们置气。”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将来你若再来天地宗,万一遇见那未央……能避则避,莫要和她正面冲突。可好?”
话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他最怕的便是苏绯桃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若真被对方激得失了分寸,触犯门规。
到那时,就算是他,也未必能护她周全。
苏绯桃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回护,立刻弯起眼,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知道啦,以后见了她,我绕道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陈阳见她这般听话,脸上笑意绽开,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
苏绯桃瞧他如释重负的模样,轻哼一声,嘴角扬起一丝小小弧度,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身子:
“再说了……那未央身段平平,干瘪无趣,我跟她计较,岂不自降身份?”
……
“身段平平?”
他喃喃重复,眼底浮起困惑。
“那层金光裹得严实,我连半分都窥探不进……绯桃,你究竟是怎么瞧出来的?哪里……平平?”
他是真的不明白。
过去同未央丹试那么多回,他也不是没动过探查的念头。
可那金光看着稀薄,神识却根本透不过去。
他至多只能觉出,那金光随未央心绪隐约起伏,内里究竟如何,却始终未能窥见。
苏绯桃扑哧笑出声,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牵引着他的掌心,贴向自己心口。
温软细腻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衣料,熨上他掌心。
轮廓饱满,柔软得不可思议,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就是这里啊。”
苏绯桃抬起眼睨他,眼尾曳着一缕娇媚,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轻划。
“不过,我可不是未央。”
“楚宴你……”
“不是早就见过了,摸过了么?”
她踮起脚尖,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软得渗了蜜:
“当初在热泉,是谁抱着我不肯撒手,摸了又摸的?”
她吐气如兰,又问:
“还是说……楚宴你觉得,我这身子抱在怀里,不够称心?”
话语缱绻,撩人心魄。
陈阳耳根发热,往日的画面不受控地撞进脑海。
衣襟之下,少女身段起伏如丘壑,肌肤温润似暖玉,软香在怀,叫人神魂颠倒,只想沉溺。
他定了定神,反手将她不老实的指尖攥进掌心,嗓音低了几分:
“胡说什么……绯桃自然是最好的。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苏绯桃听了,唇角满意地翘起,扬了扬下巴:
“那未央……可没有这些。”
陈阳还是没绕出来:
“那你到底如何得知?总不会是猜的。”
……
“听声音呀。”
苏绯桃一脸理所当然:
“那未央说话,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听便知。”
陈阳失笑:
“光听声音,就能听出人家衣衫底下是何光景?”
……
“自然能。”
苏绯桃重重点头,掰着手指同他细数:
“我白露峰上女弟子众多,平日一道练剑,起居,我早就瞧出门道了。”
“凡是嗓音尖锐细窄的女子,十有八九身段平平。”
“纵使生了张美艳脸孔,也逃不过这规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类女子,多半脾气不佳,喜怒无常,心眼也小……和那未央,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陈阳神色忽然恍惚了一瞬。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撩动……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你说的……倒真有几分道理。”
声音很轻,像是陷进了某段遥远的回忆里。
“不仅如此……”
他又梦呓似地补充,眼神仍有些涣散:
“这类女子,还心思偏执……”
……
“楚宴……楚宴?”
苏绯桃见他话到一半便失了神,连唤两声也不应,不由伸手轻轻晃了晃他胳膊。
陈阳这才蓦地惊醒,眼底那点恍惚尚未散尽:
“嗯?怎么了?”
……
“你还问我怎么了?”
苏绯桃拧了拧眉,打量着他:
“方才是你自己说着说着便走了神,叫你都听不见,想什么呢?”
……
“没什么。”
陈阳笑了笑,将那点异样神色掩去:
“只是觉得你说得在理,想着那未央或许真是如此,一时想远了。”
他语气轻松,将话题带过。
苏绯桃不疑有他,顺着话笑道:
“所以说嘛。”
“这样的女子,声尖、性狭、量小,筑基时身形便定了格。”
“往后就算结了丹,也未必养得回来……有哪里好了?”
她说着,眉眼间尽是俏皮的戏谑。
陈阳低笑一声,笑着笑着,却忽然伸出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
“绯桃……”
他声音低低的,落在她发间:
“谢谢你。”
苏绯桃在他怀里一怔,仰起脸,眼中满是困惑:
“谢我什么?”
陈阳低头抵着她发顶,心中那些纷乱的焦躁,渐渐平息。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每回同你在一处,心里再乱,也能慢慢静下来。”
“纵然天翻地覆,只要挨着你,便觉得安宁。”
这些时日,杨家的追杀,巨额死赏,像沉甸甸的阴云终日笼罩。
唯有在苏绯桃身边,他才能暂得喘息。
苏绯桃眼睛倏地亮了。
她环住他的腰,抬头望他,笑得眼如弯月:
“那意思是,你平日心里总不踏实?”
陈阳神色微动,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嗓音温缓:
“许是吧。”
……
“那往后,我天天陪着你。”
苏绯桃踮脚,在他下颌飞快一啄,语气认真:
“日日照看着,你这心便永远踏实了,好不好?”
陈阳望着她亮晶晶的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暖得发涨。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哑:
“好……那很好。”
两人静静相拥,身后是漫山花海,连风拂过都格外轻缓。
陈阳几乎要忘了,这方天地之外,还有青龙战船巡弋,还有不死不休的搜捕与杀局。
他只想沉溺在此刻的温暖里。
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光阴不肯驻足。
日头渐渐西沉,漫天云霞由橘红染作绯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
苏绯桃望着天际溢彩流光,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
“怎么?”陈阳低声问。
“我该走啦。”
苏绯桃挽住他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袖口衣料,扯了扯,像只眷恋不愿离去的小兽。
“回凌霄宗?”陈阳问。
……
“嗯。”
她长长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宗门昨夜遭袭,山门被炸得一塌糊涂,护山大阵也破了窟窿。”
“各峰剑主都领了差事,要修补山门和禁制……”
“怕是要忙上些时日了。”
她越说越愁:
“那大阵……修补起来最耗心神,枯燥又累人,想想就头疼。”
陈阳沉吟道:
“你是秦剑主最疼爱的弟子,若实在不想去,寻个由头告假,想来秦剑主也不会为难你。”
他记得清楚,当年苏绯桃偷拿师尊灵石助他丹试,那般大事,最后也不过被从轻放过。
苏绯桃神色却凝滞了一瞬。
她望着陈阳,片刻后才摇摇头,语气轻却认真:
“算了,我……躲不掉的。”
“宗门有难,我既是……凌霄宗弟子,自当尽力。”
“偷懒的话……我说不出口。”
陈阳见她目光坚定,便不再劝,指尖拂过她的鬓发理顺:
“既如此,便去吧。只是记得量力而行,莫要硬撑累着自己。”
……
“知道啦!”
苏绯桃脸上阴云顿时散开,用力点头:
“等忙完这阵,我再来寻你赏花!到时候你可不准嫌我烦。”
……
“求之不得。”
陈阳笑了笑:
“届时无论想看什么花,哪怕是要寒冬里看春桃,我也为你催开。”
……
苏绯桃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他,脚尖悄悄踮起一点,却又顿住。
她眼眸微转,神识如水波般无声铺开,细细扫过方圆每一寸草木,每一缕气息。
确认并无窥探,也无旁人。
这才安心!
她飞快地踮起脚,柔软的唇在他唇上一碰,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走啦!”
她脸颊微红,冲他挥挥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倏然掠向山门。
飞出去很远,还回头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陈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天际。
他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清甜的触感。
笑意不自觉漫上唇角。
可这笑意并未停留太久。
夜色渐浓,墨蓝正吞没天边最后一丝霞光。
四野寂静,风也转凉。
陈阳脸上那点柔和渐渐褪去,眼底重新凝起警觉。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神识亦如网铺开,确认并无异样后,便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山巅的风雪殿而去。
风雪殿的阵法乃是天地宗之最,连真龙望气术都能隔绝。
眼下,唯有那里能让他稍感安心。
殿门前。
他驻足,恭敬通报。
得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后,他才推门而入。
风轻雪坐在书案后,手持一枚玉简,正垂眸览阅。
闻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陈阳躬身,姿态恭谨。
风轻雪放下玉简,将他此刻的情态尽收眼底,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怎么又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平日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昨日才来过,今日倒主动。”
陈阳被她点破,脸上微热,连忙道:
“弟子见天色向晚,想着师尊殿内或有许多玉简需整理,特来相助。”
他说得一脸正色。
风轻雪瞧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笑了笑,并未拆穿,只抬手示意他近前。
陈阳快步走入殿中。
殿内,长明灯静燃,映着他身影。
殿外,夜幕吞下了最后一缕天光,唯余浓稠夜色。
风轻雪指尖轻抬,殿门与两侧长窗无声合拢。
层层阵法光华微闪,旋即隐没,将内外彻底隔绝,一丝声息也无。
殿门闭合的瞬间,陈阳肩头一松,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吁了出来。
一抬头,却对上风轻雪了然的目光。
她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将语气放缓了些:
“小楚,且舒缓些心神罢。”
“依我看,今夜未必有你想的那般凶险。”
“杨家昨夜已用真龙望气术扫过全宗。”
“短时间内,当不至于再来一次。”
……
陈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耗尽了力气。
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疲乏:
“师尊的关怀,弟子明白……”
他语速很慢,话说得断断续续:
“只是这颗心……实在落不到实处。闭上眼,便是昨夜光景。”
他顿了顿,望向风轻雪:
“今日若非绯桃在,弟子怕是连片刻都静不下来。”
“想到此番惹下的祸事,牵连师尊与宗门……”
“弟子便……”
话哽在喉间,他没有说下去,只将头低了一低。
又静了许久,声音更轻,却也更沉:
“今夜能在此处,得师尊庇护……已是万幸。”
他言辞恳切,眼底忧惧难散。
昨夜若非师尊将他带入此殿,后果不堪设想。
这风雪殿,如今便是他唯一的安稳之处,自然能多留一刻便是一刻。
风轻雪见他如此,不再多言。
只摇头轻笑,重又拿起刻刀,垂首专注于手中玉简。
沙沙的刻石声,在空旷殿内响起,规律而宁神。
陈阳也走到一旁书架前,动手整理起散落的玉简,分门别类,摆放齐整。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摇,将两人身影投在壁上。
一坐一立,相隔数步。
中间是满室清寂的丹香。
窗外风声隐约,殿内却只余玉简触碰的轻响,与刻刀落玉的微声。
温暖,安稳。
将一切风雨杀机,牢牢挡在了外面。
“小楚。”
风轻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淡淡的,在空旷殿宇里荡开。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
“你忙你的。”
风轻雪并未抬头,刻刀依旧稳稳划过玉简,语气寻常:
“我随口问两句。”
陈阳点头,回身继续整理玉简。
指尖拂过冰凉玉片,心却悄然提了起来。
很快,风轻雪的声音又自后方传来。
“昨夜仓促,未及细问。”
“如今杨家追你至此,不死不休……”
“我倒是想知道,那杨烈,究竟是如何死在你手上的?”
她语速平缓,刻刀声却顿了一瞬。
陈阳再次转身。
她仍垂眸看着玉简,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如实道:
“弟子亦不知他会殒命。只是在修罗道中,与他筑基化身交手,伤了化身,未料最终竟酿成此果。”
风轻雪若有所思,手中刻刀复又动起来。
……
“哦?”
她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想到,我倒收了个这般本事的徒弟。”
顿了顿,她又道:
“不过,有这般本事,很好……很好。”
话音里,竟藏着一丝欣慰的意味。
陈阳愣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师尊提及此事,非但无半分指责怨怪,反而……像是有几分为他高兴。
他没说话,默默转回去整理玉简,指尖动作却不由放轻了些。
殿内重回寂静,空气却似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过了片刻,风轻雪再度开口。
“对了,还有一事问你。”
“师尊请讲。”
……
“便是白日里,你动过的那念头,化身潜入云裳宗之事。”
她说到这里,轻咳两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探究:
“小楚,你该不会……真动过那等心思吧?”
陈阳背影倏地一僵。
他不敢回头,忙道:
“怎……怎么会?弟子从未……”
……
“转过来,看着我。”
风轻雪声音陡然沉下几分。
陈阳无法,只得缓缓转身,对上书案后,那双清冷的眸子。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清澈如寒潭,静静望着他,仿佛能照见所有隐藏的心思。
“说吧,小楚。”
陈阳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缓缓点了点头。
他唯恐师尊误解,忙将那点过往的小心思坦白道出:
“师尊明鉴,弟子绝非寡廉鲜耻之徒。”
“当年只是走投无路时,曾想过借云裳宗暂避风头,加之确有两位故人在宗内,或可一见。”
“云裳宗素来与世隔绝,弟子才……才动了那等取巧的念头。”
“但仅止于念想,从未付诸行动,更无半分不堪之想。”
他说得恳切,目光凝重,生怕师尊因此看轻了自己。
风轻雪听完,却是一怔。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将他这番紧张模样细细看过。
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她轻轻笑了,摆了摆手:
“好了,不必如此。我既收你为徒,岂会不信你?”
她语气缓和下来,又道:
“我早知你心性,并非外界传言那般。”
“你日夜在我眼前,一心扑在丹道之上。”
“是何种人,我难道看不出来么?”
陈阳闻言,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可风轻雪话锋微转,声音缓了几分:
“只是小楚,你心里装的事,倒比我想的还多些。”
“即便是我,也难以全然看透……”
“只能从你平日言行里,窥得一二罢了。”
她语气里带着认真,还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陈阳神色一紧,连忙躬身:
“弟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
“我明白。”
风轻雪温声打断:
“世人心中,谁没有几件不愿或不能言说之事?”
“我岂会强求你事事禀明?”
“我是你师尊,并非要掌控你之人,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她略顿,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变得郑重:
“不过,倒有一事,我想认真问你。”
“师尊请问,弟子必如实相告。”
……
“你当初……”
风轻雪看着他,缓缓问道:
“为何要入我天地宗,修这丹道?”
……
这话问得轻,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微微一震。
他看着烛光中风轻雪平静的眉眼,心绪翻涌,一时竟有些失语。
风轻雪并不催促,只道:
“不必遮掩,直说便是。是为灵石,是为身份地位,皆无妨。”
她说得坦荡直接,毫无迂回。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回师尊,弟子当初入宗……确是为灵石,为身份,也为立足之地。”
他以为这般直白,对方或多或少会有些失望。
不料,风轻雪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你倒是坦诚。”
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烛火落进眸底,映出浅浅柔光:
“不遮不掩,这点很难得。”
陈阳反而怔住,迟疑道:
“为这些……师尊不觉有不妥么?”
……
“有何不妥?”
风轻雪挑眉,柔声道:
“世人修行,所求本就不同。”
“有人求长生,有人为济世,有人图权势,自然也有人为灵石。”
“我既是你师尊,便只传你丹道,不干涉你心念,更不会因你初衷而生偏见。”
陈阳闻言,心下一暖。
风轻雪见他神色,指尖随意转了转刻刀,状若无意地又问:
“除此之外呢?我倒没想到,我们小楚心思这般……简单。”
陈阳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风轻雪手中刻刀未停,语气却带上几分兴致:
“哦?还有别的?不妨说说。”
陈阳略作思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还因为……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手中刻刀一停,抬眼看他,目光诧异:
“百草师叔?你与他旧识?”
“不……不是。”陈阳连忙摇头。
“那是为何?”
……
陈阳稍侧过脸,视线落在书案一角,语气放缓:
“只因宗主……是元婴修士。东土几大宗门里,咱们宗主的修为,算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时我想……宗主修为既不高,神识也有限,多半看不穿我的底细。”
陈阳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上。
风轻雪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头轻颤,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光。
……
“小楚啊小楚!”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他道:
“你这话若让师叔听见,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非揪着你比上三天丹道不可。”
陈阳只能默然站着,面皮发烫,看着师尊笑个不停。
笑了好一会儿,风轻雪才渐渐收声,神色认真起来。
……
“不过,也幸好你来的是天地宗。”
她看着他,缓缓道:
“若是去了别家,门规迥异,怕是你早惹上别的麻烦了。”
“麻烦?”陈阳好奇。
……
“譬如云裳宗。”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宗内严禁男子踏入,门规森严,绝非儿戏。”
“弟子知晓此规。”
风轻雪放下茶盏,看着他,语气郑重起来:
“小楚,那个念头,今后断了吧。”
陈阳脸上微赧:
“弟子不敢再想。”
“我是认真叮嘱你,非是说笑。”风轻雪抬眼,神色是少有的肃然。
陈阳一怔,收敛神色,静静聆听。
殿内烛火轻晃。
半晌,风轻雪才缓缓道:
“云裳宗内,有一位赤玄天君坐镇。”
“这位前辈将门规看得比命重,严苛至极。”
“你若真触怒他,纵是化身潜入,一旦被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第二次听闻此名,不由问道:
“赤玄天君?弟子平日似乎少有听过此名号。云裳宗宗主,似乎也非此人。”
……
“他平日不在宗内,常居天外天清修,极少过问俗务,你自然不知。”
风轻雪淡淡道:
“但他终究是云裳宗的天君。若有人敢坏其门规,纵是远在天外,他也绝不会坐视。”
陈阳郑重点头,心底那丝模糊的念头,至此彻底消散。
之后,风轻雪又随口考较了他几句丹道疑难,陈阳皆对答如流。
她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闲谈片刻,风轻雪似想起什么,自案上取过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将一道讯息渡入其中。
陈阳见状,微感疑惑:
“师尊?”
风轻雪并未回头,只摆了摆手。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脚步声,一道憨厚男声恭敬响起:
“师尊,弟子杨屹川拜见。”
陈阳神色微动。
“去开门吧。”
风轻雪对陈阳笑了笑:
“小杨来了。”
见陈阳目露疑惑,她又轻声道:
“纵是师徒,我终究是女子。”
“你我深夜独处,总是不便,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何况你还有小苏,若让她误会,岂不麻烦?”
她语气平和,目光依旧温和,却考虑得周全。
“杨家战船四处搜寻,你需在此躲避。往后夜里,我便让小杨也过来。有他在,也可避些嫌隙。”
陈阳心头一热,愧疚顿生。
他只顾自身安危躲入殿中,却未料到会给师尊添这许多顾虑,还要她如此周全安排。
“是弟子思虑不周,给师尊添麻烦了。”他躬身,语带歉意。
……
“无妨。谁让你是我的弟子。”
风轻雪摆摆手,笑意柔和:
“去开门吧,莫让小杨久等。”
陈阳点头,转身推开厚重殿门。
门外站着那道微胖身影,正是杨屹川。
他见开门的竟是陈阳,眼睛一亮,喜道:
“楚师弟?你怎在此?”
陈阳还未答,风轻雪的声音已自书案后传来,带着笑意:
“你小楚来帮我整理玉简,说是要替你分忧。怎么,小杨不欢迎?”
……
“欢迎!自然欢迎!”
杨屹川连连摆手,笑得憨厚,快步进殿向风轻雪行礼:
“师尊。”
风轻雪含笑点头,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自去整理。
杨屹川熟门熟路走到书架前便开始忙碌,一如往日在这殿中所做。
分拣玉简,归类丹方,井然有序。
风轻雪则垂首继续刻着玉简。
陈阳看着眼前这熟悉一幕,竟有些恍惚。
“小楚,发什么呆?把门关上吧。”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一旁杨屹川闻言,也看向敞开的殿门,面露不解。
风轻雪已自然解释道:
“你楚师弟体弱,入秋夜寒,殿门开着易进寒气。关上门,启了禁制,也暖和些。”
杨屹川恍然,忙对陈阳笑道:
“原来如此,那师弟快关上,莫要着凉。”
陈阳微怔,随即默默点头,将厚重殿门缓缓合拢。
阵法随之流转,将外界彻底隔绝。
风雪殿内,重归一片静谧。
只有烛火轻摇,映着三人身影。
陈阳与杨屹川一左一右,在书架前整理玉简。
殿内一时沉寂无声。
便在此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清晰。
“小楚。”
陈阳转身望去。
杨屹川也停下动作,侧耳聆听。
“小杨。”风轻雪又唤。
“弟子在。”杨屹川忙转身行礼。
风轻雪仍未抬头,刻刀稳稳落在玉简上,声音平静:
“你二人往后,要好好互相扶持。”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
杨屹川虽茫然,却立即重重点头:
“师尊放心!弟子与楚师弟向来互相帮衬,以后也必是如此!”
这句话,让陈阳瞬间怔住。
他望着身旁杨屹川的身影。
那身素白丹袍,略躬着的身形,一脸认真的神情。
恍惚间,地狱道中九死一生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是他一次次将杨屹川从死境拉回。
如今,两人竟成了同门师兄弟,站在同一殿内,听师尊叮嘱互相扶持。
他抬眼,正对上风轻雪侧目望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含着了然,蕴着温和,还有一丝隐约的期许。
陈阳眼睫微动,下一瞬,眼底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转向风轻雪,也看向身旁的杨屹川,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弟子谨记,定与……杨师兄同进同退,祸福与共。”
声音不重,却如金石落地,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风轻雪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轻轻颔首:
“好。”
一旁的杨屹川却愣了愣,看看师尊,又看看陈阳,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种他不懂的默契。
明明都在笑,他却不知缘由。
不过他也没深想,只跟着憨憨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看向陈阳:
“说来……这好像是楚师弟头一回叫我……杨师兄。”
陈阳微怔。
杨屹川自顾自笑道:
“平日师弟都叫我屹川师兄来着。”
陈阳神色又是一恍,望着眼前人,一时失语。
一旁的风轻雪却随意笑了笑,开口道:
“那是小楚原先,不太讲究这师兄师弟的规矩。”
陈阳忙道:
“弟子并非……”
……
“还不认?”
风轻雪挑眉,眼里却带着笑:
“一直屹川,屹川地叫。你入门晚,年岁也小他许多,怎能直呼其名?”
杨屹川连忙摆手:
“师尊,不过一个称呼,楚师弟怎么叫,我都无妨的。”
……
“越是称呼,越见心性规矩。”
风轻雪摇头,目光落回陈阳脸上,笑意温煦:
“不过小楚方才既那样叫了,便是知礼了,对吧?”
……
陈阳静了静,望进风轻雪含笑的眼眸。
片刻,他也轻轻笑了笑。
他转向杨屹川,整了整衣袖,而后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殿内一时极静。
他直起身,喉结微动,似是将许多未明之言都咽下,深吸口气,望着眼前憨厚的师兄,终于开口:
“杨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