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神色一凝,追问:
“为何进不去?云裳宗的护山大阵,比天地宗与凌霄宗更强?”
……
“倒非阵法更强。”
苏绯桃摇摇头,声音轻柔:
“只因云裳宗是女子宗门,寻常男子本就不得入其山门。”
陈阳恍然,微微点头,忽又想起一事。
他记得,当年小春花还曾劝他拜入云裳宗,却正因这条男子不得入内的门规,才彻底断了念头。
后来他入菩提教,即便菩提教这般无孔不入的教派,也因多为男修,难以渗透云裳宗。
可他旋即又蹙眉,生出新的不解:
“男子进不去便罢,遣杨家女弟子进去便是。杨家此番下东土,总不会全是男修?”
昨夜他匆匆一瞥,分明看见杨家的战船上,亦有不少女修身影。
“杨家女子……也进不去云裳宗的。”苏绯桃声音又低了几分。
陈阳一怔,更不解了:
“这是为何?云裳宗的规矩,本就允女修入内求购法衣,为何唯独拒了杨家?”
苏绯桃闻言,颊边蓦地飞起薄红,唇瓣微启,似有些难以启齿。
“绯桃?”陈阳见她神色,语气放得更轻。
苏绯桃犹豫片刻,才凑近些,压着嗓音道:
“这……其中有一段旧事。”
“早年,南天杨家的女弟子常赴云裳宗定制法衣,那时云裳宗尚允杨家人自由出入。”
“可有一回……却出了事。”
“出了何事?”陈阳好奇追问。
“就是……那些杨家女弟子,言行放浪,猥亵了云裳宗数位师妹,闹得十分难堪。”
苏绯桃说得含糊,脸颊却愈发绯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自那之后,云裳宗便立下铁规,再不允杨家人踏进一步。”
陈阳听得茫然……
他正困惑,一旁的风轻雪已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一语点透:
“南天杨氏血脉中融有真龙之血,习性本就近妖,与西洲妖修亦有几分相通。”
她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抚,继续道:
“许多行止,本就放浪不拘。”
“纵是女子相对,亦无顾忌。”
“事发之后,杨家那些女修连忙逃回了南天,云裳宗自然震怒,当即就立下规矩……”
“从今往后,杨家女子与男子一视同仁,皆不准踏入云裳宗半步。”
陈阳闻言,顿时了然。
他早年曾从锦安处听闻,西洲女妖对娇柔孱弱的同类女子,常会生出别样欲念,乃至做出亵玩取乐之举。
后来在望月楼中,从那位林师兄身上,他也隐隐察觉过类似气息。
他倒未曾想到,南天杨氏竟也承了这般血脉习性。
如此一来,云裳宗将杨家人彻底拒之门外,便说得通了。
可他尚未从这事中回神,苏绯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
……
“不过说来也奇,如今外面都在传……那陈阳说不定已化身女子,混进云裳宗了。”
苏绯桃轻轻撇嘴:
“毕竟整个东土,唯独云裳宗,杨家人进不去,反倒成了最好的藏身之处。”
一旁风轻雪闻言,眉梢微扬,慢声道:
“此事……怕是不成。云裳宗内皆是女子,那陈阳身为男儿身,如何混得进去?”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轻如流风,掠过陈阳面庞,一触即收,不着半分痕迹,却让陈阳心头轻轻一跳。
恰在此时,苏绯桃却又开口:
“不过外人皆传,那陈阳最擅变化之术,说不得真能化作女身,潜入云裳宗呢。”
“此人狡兔三窟,为求活命,什么神通练不出来?”
“存了这般心思,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她语气里,仍带着对陈阳的淡淡不屑。
陈阳听罢,面上不显,只顺着露出几分惊奇:
“绯桃,这……亦是外界传言?”
……
“不是呀。”
苏绯桃眨了眨眼,望着他轻笑:
“是我自己瞎猜的。”
……
陈阳暗松口气,掩去那一丝极细微的不自在。
可这细微波澜,仍被风轻雪看在眼里。
她指尖仍轻触盏沿,语气平淡如闲谈:
“化作女身,混入云裳宗?那陈阳好歹是菩提教圣子,当不至于动这般念头罢?”
说着,目光方淡淡转向陈阳。
那视线澄明如水,仿佛能映见他心底深处,却又在苏绯桃未能觉察的瞬间,悄然敛去。
陈阳被她看得心头一紧,面上仍强作镇定,干笑两声:
“自……自然不会……怎会呢……”
他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终是未逃过风轻雪的眼。
“小楚。”
风轻雪此时开口,声线稍稍扬起,尾音略拖,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责备。
陈阳心头一凛,愕然望向师尊,笑容微僵。
……
“怎么了,楚宴?”
一旁的苏绯桃也觉出异样,疑惑望来,不明风轻雪为何忽然语气有变。
风轻雪轻吸了口气,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凉意,旋即又恢复平日的温煦,自顾自道:
“无甚。只是想起昨日楚宴整理玉简时,磨蹭懈怠,不够专心,我心中有些不满罢了。”
苏绯桃闻言,顿时轻笑,伸手轻拍陈阳手臂,柔声道:
“楚宴,往后做事可要仔细些,莫再这般马虎,惹师尊不快了。”
陈阳只能干笑两声,连忙点头应和,后背却已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怎会不知……
风轻雪哪是因他整理玉简而不快,分明是从他方才神色中,窥见了过往那点盘算。
当年他得知连菩提教都难渗入云裳宗时,确曾动过念头,若真走投无路,或可借浮花千面术化作女身,暂避于云裳宗内。
也顺道探望依依与春花。
不过那终究只是个念头,从未付诸实行。
却未料到,今日竟被风轻雪一眼看穿。
此时,苏绯桃腰间的传讯玉符轻轻震动两下。
她低头扫过,收起玉符,轻叹一声:
“如今杨家主要人手,皆堵在云裳宗外。”
“外界皆传,那陈阳有菩提教在背后护持,还有双月皇朝祭酒做靠山,若是成功结丹,便将踏足新天之道……”
“想要抓他,绝非易事。”
“接下来,杨家搜查之重,仍在凌霄、搬山、云裳这几处大宗。”
“只是眼下……独独卡在云裳宗的禁制之外。”
她说到这里,话音轻轻一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
“怎么了?”
陈阳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
“又有新消息?”
……
苏绯桃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嗯!”
“听说再过几日……”
“待杨家战船布置好研灵磨,将法阵改为适配南天灵气的制式,届时真龙望气术威能大增。”
“说不定……会强闯云裳宗护山大阵。”
“待六大宗门搜毕,他们便会掘地三尺,将东土每一寸土地翻查一遍,绝不放过任何角落。”
苏绯桃说得随意,仿佛闲谈琐事,可这话落入陈阳耳中,却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原以为杨家搜捕不过一阵风头,过了便会散去。
却未料到,对方竟是抱着不死不休之念,不仅来势汹汹,更欲搜遍整个东土……
连后路,都欲彻底堵死。
说话间,日头渐升,晨光愈烈,透过殿门洒入,映得满殿金辉流淌。
风轻雪望了眼殿外泼洒的晨光,又瞥向身旁神色凝重的陈阳,以及眼带倦意的苏绯桃,含笑搁下手中茶盏。
“好了,不说这些打打杀杀之事。”
她起身缓步走至二人面前,素白衣袂拂过满地金辉,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看向陈阳:
“小苏昨夜自凌霄宗赶来,一路奔波,又担惊受怕半宿,总在我这殿中枯坐着也无趣。”
“东麓丹园灵株正值花期,云海坪晨景正好。”
“你陪小苏去宗门里走走,散散心罢。”
她说着,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莫总闷在殿里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多陪陪小苏,才是正经。”
风轻雪这话一出,陈阳当即一怔,神色里不自觉漫上几分紧张。
眼下杨家战船正在东土四处巡弋,真龙望气术所过之处,万物无所遁形。
万一他们突然折返天地宗,神光扫落,自己即便有惑神面遮掩,也未必能瞒天过海……
届时便是插翅难逃。
可他一抬眼,便对上了风轻雪认真的目光。
风轻雪见他神色紧绷,不由得微微一笑,再次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无妨,去陪小苏走走吧。”
……
她略顿,又悄然传音:
“杨家的人方才离去,真龙望气术短日内不会二度扫视。天地宗的护山大阵亦非摆设,出不了事。”
……
陈阳这才心下一宽,缓缓点头。
他心中也清楚。
依苏绯桃方才所言,杨家主力如今皆困于云裳宗外,天地宗昨夜既已搜过,短时间内确可稍安。
苏绯桃听罢,眼眸倏地亮了起来,望向风轻雪的目光里盈满感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轻雪字字句句皆是站在师尊的立场,真心实意为楚宴考量。
倒是自己先前太过敏感,平白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揣度。
她连忙向风轻雪深深一礼,眉眼弯弯:
“多谢风大宗师。”
风轻雪含笑摆了摆手,又似笑非笑地瞥了陈阳一眼,眼中提点之意,不言而喻。
陈阳无奈轻笑,便牵起苏绯桃的手,二人一同朝百草山脉东麓行去。
……
百草山脉东麓乃是天玄一脉地界,大小丹园星罗棋布,其中栽满奇花异草,灵韵流转,生机盎然。
一路行来,陈阳耐心为苏绯桃指点沿途花草……
“这是星点兰。”
陈阳指尖轻点一株叶染银斑的兰草:
“是凝神丹药的主药。”
“若采下捣汁调以珍珠粉,便是上好的养颜膏。”
他目光转向旁侧一丛凝着晨露的纤花:
“那是引露花。”
“能聚朝露为药引。”
“不过许多女丹师,更爱收集它花瓣上的露水,敷面润肤。”
苏绯桃听得眼眸发亮,不时凑近前去,指尖轻抚花瓣,满眼皆是欢喜。
二人并肩缓行,绕过一道山弯,便见前方依山建着一排洞府宅院。
院门前灵花成片盛放,风过时,花瓣如蝶翼翩翩翻飞。
陈阳望着这处宅院,眼底泛起几分熟悉之感。
此地正是天玄一脉,未央主炉的居所。
苏绯桃也认了出来,忍不住轻声打趣:
“当年楚宴你,可是日日往这儿跑,找那位未央主炉试丹呢。”
陈阳闻言亦笑:
“是呀。”
若非当年借着苏绯桃的灵石,一次次与未央试丹……
他亦无法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将丹道打磨得日益纯熟,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院门上,眼底掠过一缕沉思。
正凝神间,苏绯桃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语气里漫上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怎么,还看入神了?”
陈阳这才回过神,笑着摇头:
“只是看未央主炉门前那几丛绛云霞,培育得极好,开得正艳。”
……
“楚宴,你当真是在看花?”
苏绯桃抬眼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还是说……对那位未央主炉,动了什么心思?”
“人家可是灵蝶羽皇之女,听闻姿容绝世。”
“或许……比我好看?”
这话一出,陈阳神色微顿。
可他一低头,便瞧见了苏绯桃眸底那点藏不住的酸意,当即了然,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绯桃。”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非真以为,我与未央主炉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苏绯桃闻言,噗嗤笑出声,拍开他的手:
“逗你呢。”
“我自然知晓你与她没什么,不过是当年见你日日寻她试丹,怕你真上了心。”
“毕竟她身份尊贵,传闻容貌又盛,寻常男子见了,怎会不动念?”
……
“皮相外物,何足挂怀。”
陈阳摇头,牵起她的手继续朝前走,语气温和:
“于我而言,千万般容颜,也比不过一颗真心。”
苏绯桃心尖一暖,脚步不由停下。
她抬眸望向他,面上笑意渐敛,轻声道:
“对了,方才在风雪殿中……是我不对。我不该疑你,更不该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话说的是先前对师徒独处的猜疑。
她眼里带着歉意。
陈阳见她这般情态,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首望她:
“我倒是未曾想到,我们家绯桃吃起醋来,竟是这般模样。”
……
“我也是女子呀。”
苏绯桃往他怀里偎了偎,手臂环上他的腰,鼻尖轻蹭他衣襟,声线软了几分:
“难道在你看来,我便与旁人不同,不会吃味,不会患得患失么?”
陈阳微怔,随即柔声道:
“你与旁人,自是相同。”
“只是秦剑主素来清冷持重,你又身为她的亲传弟子,白露峰首座。”
“我原以为……你也总是那般波澜不惊。”
“未曾料到,你也会为这般小事,乱了心神。”
……
“师尊是师尊,我是我。”
苏绯桃抬眸嗔他一眼,轻轻哼了声,侧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心跳:
“难道我……我师尊性子清冷,我便也得像块木头不成?”
……
“自然不是。”
陈阳忙道:
“只是平素见秦剑主肃穆寡言,白露峰门规森严,却未料到你原是这般鲜灵生动的性子……我意外,也更欢喜。”
苏绯桃这才弯了唇角,又轻哼一声:
“那你将来……意外的事,可还多着呢。”
她说着,忽然仰起脸:
“对了,我师尊说……她想见见你。”
陈阳一愣:
“见我?何时?”
……
“自然不是这几日。”
苏绯桃撇撇嘴:
“眼下东土因搜捕陈阳一事天翻地覆,哪得空闲。待这阵风头过了,师尊自要好好见你一面。”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
“你平日除了炼丹便是炼丹,修行之上却疏于打磨。”
“师尊说了……”
“届时亦可指点你一二。”
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地望着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到时候……若真让我师尊亲自督促你修行,你可会不乐意?”
陈阳有些讶然,随即笑道:
“能得秦剑主指点,是我之幸,岂有不喜。”
只是这话虽如此说,他心下却明澈。
如今杨家正掘地三尺搜捕于他,生死尚且难料。
诸事……也只能容后再议了。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东麓丹园深处。
抬眼望去,满园姹紫嫣红,花开得正盛。
分明已是入秋时节,此处却暖意融融,如暮春一般,连风里都裹着淡淡花香与灵韵。
天玄一脉最擅催化之道。
对丹师而言,催熟灵草不过举手之劳,因而这丹园终年如春,不惧外界寒暑,始终繁花似锦。
望着眼前花海,二人心情皆松快几分。
苏绯桃不自觉朝陈阳怀里挨得更紧,整个人柔柔倚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丹香,只觉满心皆是安稳。
他们就这般静静立在花海前,谁也未出声,气氛温柔得如静水淌过。
陈阳揽着怀中少女……
只觉昨夜那些天翻地覆的动荡,生死一线的惶然,皆在此刻被涤荡一空,心神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便在这时,苏绯桃忽然仰起脸,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烂漫,轻声呢喃:
“楚宴,这花开得这样好……若能躺在上头,该多舒服呀。”
“那你便躺上去试试。”陈阳低头笑看她。
“花儿这样娇嫩,万一被我压坏了,岂不可惜?”苏绯桃眨了眨眼。
陈阳只笑了笑,未答话,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稳。
下一刻,苏绯桃眼波轻轻一转,又开口:
“楚宴,你可知我想躺上去做什么?”
陈阳微怔,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苏绯桃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她压着嗓音,软软说了几句。
话音落下,陈阳呼吸微微一滞,怔怔望住怀中人:
“绯桃,你……”
他实未料到,平日娇俏里带着矜持的苏绯桃,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苏绯桃被他看得双颊霎时飞红,眼睫轻颤,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
“怎、怎么不成?”
“若能在这漫天花开之中,与楚宴你相依相守……”
“便如话本里写的神仙眷侣一般,不像梦么?”
……
“可你平日不是最谨慎,怕被人瞧见?”
陈阳回过神,眼底漾开笑意:
“这儿可是天地宗的丹园,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不怕?”
……
“光天化日又如何?”
苏绯桃轻哼,手臂勾上他脖颈,指尖若有似无掠过他下颌:
“只要我布下结界,外人便看不见。”
“到时只有你我二人,褪去外衫,相拥于花海间……”
“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陈阳望进她羞怯却亮晶晶的眼底,顿时明了。
这丫头近来定又偷看了不少坊间的风月话本,才生出这般旖旎念想。
他心下一软,低头在她绯红颊边轻吻一记,含笑应道:
“好,都依你。只要绯桃喜欢,怎样都好。”
苏绯桃听得眉眼弯作月牙,心满意足地将脸埋进他肩窝,望着眼前的花海,眸中尽是温柔憧憬。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之时,一道尖锐的女声陡然自旁侧花丛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斥意:
“你们在此做甚?!”
这声音来得突兀,戾气十足。
陈阳心头一紧,侧身将苏绯桃护在身后。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刺目金光,自花丛后缓缓步出。
光芒笼罩中看不清面容,但那尖锐的嗓音,正是未央主炉无疑。
苏绯桃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沉,语气不耐:
“怎么是你这西洲来的?在此作甚?”
未央周身金光一颤,声音愈发尖利:
“此乃百草山脉东麓,是我天玄一脉地界,这片丹园更由我亲手打理。我在此处,有何奇怪?”
她顿了一顿,语中斥责更重,满是厌烦:
“倒是你二人,闯进我的丹园来做什么?”
……
“我们前来赏花,难道不行?”
苏绯桃说着,朝陈阳身侧贴得更近,二人几乎依偎在一处。
未央见他们亲密之状,金光剧烈波动,戾气几乎溢散而出:
“滚!都给我出去!”
“看见你这等不守清规的剑修便心烦!还赏花?”
“两人都快贴作一处了,莫要污了我亲手侍弄的花草!”
话中刻薄,如针扎人。
苏绯桃脾气霎时上来,面颊涨红,厉声道:
“你胡说什么?!”
……
“难道我说错了?”
未央冷笑,讥诮满溢:
“我方才可听得清清楚楚,你凑在这姓楚的耳边,说的那些话……”
“光天化日之下,竟想着那般苟且之事。”
“还要不要脸面?”
此言一出,苏绯桃脸腾地红透,从颊边直漫到耳尖,羞怒交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方才凑在陈阳耳畔的私语,竟被对方听了去。
这西洲妖女,神识竟敏锐至此。
羞愤之下,苏绯桃腰间飞剑铿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那片金光:
“你再敢胡言半句,休怪我剑下无情!拿你试剑!”
刹那之间,丹园中气氛剑拔弩张。
凛冽剑意与金光在空气中剧烈冲撞,周遭花瓣被震得簌簌飘落。
陈阳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按住苏绯桃手腕,将她剑锋压下。
“绯桃,莫冲动。”他低声劝阻,语气无奈。
……
“楚宴!”
苏绯桃挣扎一下,又气又急:
“她这般辱我,你还拦着?今日我非叫这西洲妖女尝尝厉害不可!”
……
金光之中,未央闻言发出一声尖利嗤笑:
“来啊!动手啊!我这阵子正愁无处泄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灵蝶一族的手段!”
陈阳听着二人剑拔弩张的言辞,只觉额角发胀,气息都紧了几分。
只能死死按住苏绯桃的手,朝她连连摇头,语带恳求:
“绯桃,别这样……”
苏绯桃触及他眼中那抹真切的不安与央求,心下一软,手上力道渐松,终是将飞剑收回鞘中。
金光中的未央见状一愣,随即戾气更盛:
“怎么?不敢动手了?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
……
“我只是不想见血。”
苏绯桃冷冷瞥她一眼,转而挽住陈阳的手臂,眉眼弯弯望向他,嗓音顷刻软了下来:
“楚宴在这儿呢。他是丹师,最不喜见那些打杀血腥的场面……我自然不会动手。”
她说罢,又朝未央方向微微一扬下颌,满是挑衅。
陈阳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打圆场:
“是是,我们走便是。”
“这丹园的花也赏够了,去西麓吧。”
“我洞府外的丹园也栽了些花草,虽不是时节,但我可施术催化,到时让你看个尽兴。”
苏绯桃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甜甜笑意,点头应道:
“好,都听你的。”
二人说着,转身便要走。
未央见他们这般旁若无人的亲密情状,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眼中不悦几乎溢出来。
她厉声喝道:
“站住!方才不是要动手么?来啊!接着打啊!”
声音愈发尖利,透出几分歇斯底里。
苏绯桃脚步一顿,回头瞧她一眼,嗤笑出声:
“和你动手?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配么?”
未央当即追问:
“什么模样?你隔着金光,又能看见什么?”
苏绯桃只挑了挑眉,不再多言,挽着陈阳继续朝前走去。
待二人身影几乎没入花海尽头,一道轻飘飘的嗓音才顺着风掠了回来,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像个怨妇一般呀……呵呵。”
这话入耳,未央浑身骤然僵住。
她立在漫天飞花间,听着那嗓音渐远,半晌才猛地回神。
“混账……混账东西!”
她接连怒叱数声,语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滔天愤恨,周身金光剧烈翻腾,几欲炸裂。
她当即就要追去,可抬眼望去,远处早已空无踪迹。
未央独自站在原地,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连带着周遭金光如涟漪般波动不休。
“她敢说我是怨妇?她凭什么?!”
未央越想越气,眼底怒意几乎凝为实质。
“不过一个不守清规的剑修,也配来讥讽我?!”
“还有那楚宴……”
“不过是个丹师,生得那副凶厉模样,也就你当成个宝。”
“他哪里及得上我的陈兄半分?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差得太远……太远了!”
她咬着牙,声音却越说越低,到后面竟带上了掩不住的委屈与酸涩。
她猛地抬脚,泄愤般狠狠踩进身侧的花丛,将那些开得正盛的灵花碾得稀碎。
又是几脚踢去,泥土混着残瓣飞溅,留下一地狼藉。
“姓陈的……你究竟在哪儿?!”
她喃喃低语,声线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躁。
这些时日,她借着这金光相,在天地宗内炼丹,也听了太多外界风声。
她知道杨家已下东土,发了天价死赏,誓取陈阳性命,整个东土早已天翻地覆。
她原以为,陈阳走投无路之时,定会来寻她。
在她心里,这东土之上,唯有她才是陈阳唯一的依仗。
唯一能护他周全之人!
可直到如今,她仍未等到他丝毫消息。
越是等不到,心底那团焦躁的火就烧得越旺。
方才苏绯桃那句讥讽,更如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心口,扎得她几乎失控。
周身金光在这一刻剧烈激荡,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散。
“姓陈的……我再予你些时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寒意刺骨,疯意暗涌。
“若再寻不见你,我便去修红尘观!”
“待我找到你时……后果如何,你自己掂量。”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天日。我定要你好好领教,灵蝶一族的手段……叫你知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话音方落,那道笼罩周身的金光猛地剧震,表面绽开无数细密裂纹,宛如即将破碎的琉璃。
金光之下,一对巨大的蝶翼虚影缓缓浮现,弥散出令人心悸的凶煞气息。
“到那时……你纵是哭着跪着求饶,也晚了。”
未央的嗓音在蝶翼舒展的刹那,变得愈发阴冷尖利,在空寂的丹园中幽幽回荡。
……
半晌。
那骇人的蝶翼虚影缓缓消散,重归寂静。
花叶狼藉间,只余她独自立着的身影。
又过了许久,一阵极力压抑,细碎的抽泣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陈兄。”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带着哭过后浓重的鼻音。
“你只要……肯来见我……”
“我也可以……考虑原谅你啊……”
“……我真的……会原谅你啊……”
她肩膀轻轻颤着,将脸埋得更深,气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明明……你都那样亲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