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顾明轩站在门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此刻有些凌乱，脸上那两道巴掌印红得发紫，透着一些滑稽的凄惨。
他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兜是皱巴巴的国光苹果，一兜是麦乳精。
在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刚才差点吓尿裤子的孙科长，正缩着脖子，一脸赔笑。
“姜……姜经理。”顾明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是个误会。”
屋内，气氛冷得掉冰渣。
姜晓荷没起身，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价值不菲的友谊商店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又“啪嗒”一声合上。
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敲在顾明轩的心口上，让他眼皮直跳。
陆铮坐在床边，正在擦拭一把黑色的匕首，寒光凛凛。徐强则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双手抱胸，眼神凶狠地盯着顾明轩的脖子，好似在琢磨从哪下刀比较快。
只有陆诚，靠在床头，虚弱地咳了两声，温和地笑了笑：“顾副院长，这是唱的哪一出？刚才不是还喊着要抓我们去坐牢吗？怎么，局子里住满了，又把我们放回来了？”
这话绵里藏针，扎得顾明轩脸皮一阵抽搐。
“陆二哥，您说笑了。”顾明轩硬着头皮走进来，把那两兜寒碜的礼物往桌角一放。
但他刚放下，就被徐强一根手指头嫌弃地推开了。
“拿走拿走！”徐强翻了个白眼，“嫂子刚才吃的可是顶级雪花肥牛和秃黄油，你拿这几个烂苹果寒碜谁呢？喂猪，猪都不吃！”
顾明轩的脸立马涨成了猪肝色。他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但一想到赵老的那些手段，还有刚才孙科长的警告，他又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顾明轩长吸一口气，看向姜晓荷，“姜经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听信了小人谗言。您看……这赵老那边，您能不能……”
只要姜晓荷肯松口，赵老的怒火或许就能平息，他的副院长职位虽然保不住，但至少不用进局子。
姜晓荷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好似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顾明轩，你一句‘误会’，就想把这事儿揭过去？”姜晓荷冷笑一声，站起身，那股压迫感骤然逼近。
“你知道刚才那一闹，给我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顾明轩一愣：“损……损失？”
刚才不就是没收了个发电机，还没成功吗？哪来的损失？
姜晓荷脸色一沉，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响。
“为了配合你们那所谓的‘执法’，我错过了一个越洋电话！”
姜晓荷指着病房里的电话机，满脸痛心疾首，“那是美国德克萨斯州最大棉花农场主的电话！我本来要在今天下午四点，敲定一批五百吨的长绒棉订单！定金都准备好了！”
“就因为你们这一闹，电话没接通，人家以为我没诚意，刚才发来电报，说要把这批货转给日本人了！”
“五百吨！顶级长绒棉！那是我们驻京办今年的重点引进项目！”姜晓荷声色俱厉，每说一个字，都好似在顾明轩的心上扎一刀，“这笔生意的违约金加上利润损失，至少一百万美金！顾明轩，你赔得起吗？！”
顾明轩被这一连串的数字砸懵了。
一百万美金？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啊！
但紧接着，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崩断了，所有的恐惧都被两个关键词取代了——
棉花。
五百吨长绒棉。
顾明轩骤然抬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贪婪的光芒。
这几个月，京棉三厂为了那个创汇的外贸单子，简直都要急疯了。外商点名要高支纱，必须用长绒棉。可国内的配额早就分完了，顾长海动用了所有关系，也只弄到了几十吨，离缺口还差得远。
要是这单子黄了，京棉三厂得赔一大笔违约金，顾家在轻工局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如果是真的……
如果这个女人手里真的有五百吨现货……
顾明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姜……姜经理，您刚才说……长绒棉？五百吨？”
姜晓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贪婪。
鱼儿，咬钩了。
她脸上的怒容未消，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说得着吗？徐强，送客！我要给赵老打电话，这事儿没个一百万美金的赔偿，咱们没完！”
“别！别介啊！”
顾明轩彻底急了。刚才还是被逼着道歉，现在却是真的不想走了。他一把推开徐强伸过来的手，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姜经理！姜嫂子！咱们有话好商量！都是自家人，何必闹到赵老那里去呢？”
顾明轩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如果能把这批棉花拿下，不仅能填上厂里的窟窿，还能立一大功！到时候别说副院长，就算是进部委都有希望！
“谁跟你是自家人？”陆铮冷冷地插了一句，手中的匕首“夺”的一声钉在桌面上，入木三分。
顾明轩吓得一哆嗦，但庞大的利益让他战胜了恐惧。
“陆三哥，您消消气。”顾明轩赔着笑，“姜经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这批棉花既然还没卖给日本人，不如……卖给我们京棉三厂？”
姜晓荷斜睨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屑：“卖给你们？顾明轩，你是还没睡醒吧？刚才还要抓我，现在想买我的货？再说了，你们买得起吗？我们要的是外汇，现结！”
“买得起！绝对买得起！”顾明轩拍着胸脯保证，“京棉三厂可是国营大厂，那是部里的亲儿子！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而且我们可以给您……给您一部分这个……”
顾明轩搓了搓手指，眼神暧昧地暗示了一下——回扣。
姜晓荷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犹豫的样子。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好似在权衡利弊。
顾明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陆诚突然开口了。
他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弟妹啊，我觉得顾副院长这话也在理。”
“咱们虽然是外资，但毕竟根还在国内。这棉花要是卖给日本人，那不是资敌吗？要是能消化在国内，也算是给国家做贡献了。”
陆诚这话，简直是神助攻。
姜晓荷叹了口气，看样子是被说动了。
“行吧，既然二哥都这么说了。”
姜晓荷有些不情愿地看着顾明轩。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第一，这批货我要价不低，比国际市价高两成，因为我要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得加钱。”
“没问题！”顾明轩一口答应。哪怕高两成，也比违约赔死强啊！
“第二，”姜晓荷竖起两根手指。
“我要见现钱。合同一签，三天内，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必须到账。”
“要是晚一天，我就立马转卖给日本人，定金不退。”
“第三……”姜晓荷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无比。
“这次你在医院闹事儿的账，咱们得算清楚。”
“这合同里得加一条，如果这批棉花你们厂吃不下，或者验收出了问题故意刁难，你们得赔付双倍违约金。”
顾明轩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他想着京棉三厂那么大的盘子，怎么可能吃不下区区五百吨棉花？
至于验收，那更是他们说了算。
“行！都依您！只要有货，什么都好说！”顾明轩激动得脸都红了。
“口说无凭。”姜晓荷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记事本。
“徐强，去借纸笔来，咱们现在就草拟个意向书。”
“顾副院长，既然你是副院长，代表顾家签个字，应该有效力吧？”
“有效！绝对有效！”顾明轩此刻觉得自己简直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十分钟后。
顾明轩拿着那份草签的意向书，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如踩云端。
他甚至忘了自己脸上的巴掌印，满脑子都是把这批棉花运回厂里后，爷爷顾长海对他赞赏有加的画面。
病房门再次关上。
姜晓荷脸上的“不情愿”和“高傲”顷刻消失，换上了一脸狡黠的笑意。
“啧，真好骗。”
她拿起桌上那个被顾明轩留下的烂苹果，在手里抛了抛。
“比我想象的还要贪。”
陆铮走过来，把那个苹果从她手里拿走，扔进垃圾桶。“脏。”
他从背后抱住姜晓荷，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声音低沉愉悦：“媳妇，你这一刀，宰得够狠。”
“五百吨棉花，市价高两成，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陆诚在床上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这一笔定金，就足够把咱们手里的金条洗白一半了。”
“而且，”陆诚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精光，“如果到时候货‘到不了’，或者因为‘不可抗力’延期了……京棉三厂那边的外贸单子一旦违约，顾长海不仅要赔外商的钱，还得赔咱们双倍违约金。”
“到时候，京棉三厂就是个空壳子。”
姜晓荷转过身，搂住陆铮的脖子，笑得活像只小狐狸：“二哥，咱们可是守法公民。货，肯定是有货的。不过嘛……”
“能不能按时运到，那得看‘天气’，还得看‘海关’，这里面的变数，可就多了去了。”
其实，她的空间里根本没有棉花。
但她知道，下个月，南方会有一次大的台风过境，所有港口的货运都会瘫痪半个月。
而这个时间差，足够把顾家拖进地狱。
“徐强。”姜晓荷喊了一声。
“在！”徐强正乐得合不拢嘴。
“明天拿着我的证件，去一趟外汇局。咱们得把这几天收的‘精神损失费’，好好规划规划。”
姜晓荷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顾家既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咱们也得赶紧把‘陆氏百货’的招牌立起来，才对得起顾副院长的一片苦心啊。”
窗外，风雪已停。
京城的夜空，星光稀疏。
谁也没注意，在这寂静的夜色下，一张针对顾家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