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雪停了,但风刮得更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一进病房,徐强就把那两道门栓插得死死的,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乖乖……这一路我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半道窜出个劫道的。”
徐强拍着胸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姜晓荷怀里那个还在掉土渣的铁皮箱子。
陆诚躺在病床上,虽然身子虚,但这会儿精神头却出奇的好,眼睛亮得吓人。
“弟妹,快……打开看看。”陆诚的声音都在发颤。
姜晓荷把大衣脱了,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铁皮箱子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这箱子不大,也就饼干盒大小,看着不起眼,却死沉死沉的。
外层的油布已经被剥掉了,露出了里面斑驳的红漆,锁扣早就锈死了。
“老三。”姜晓荷转头看向陆铮,递过去一把手术刀——这是刚才顺手从托盘里摸的。
陆铮接过刀,手很稳。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箱盖上那依稀可辨的五角星图案。
那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开吧。”陆铮低声道,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卡进锁缝里。
“咔哒”一声脆响。
锈死的锁扣应声而断。
病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三个人,六只眼,全都紧盯着那个慢慢开启的盖子。
盖子一掀,陈旧的霉味混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徐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灯光下,并不算宽敞的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排被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姜晓荷伸手,随手撕开其中一角的油纸。
那在这个年代最动人心魄的金黄色,一下子晃了众人的眼。
那是金条。
俗称“大黄鱼”。
足金足两,每一根上面都印着民国时期中央造币厂的戳记。
“一、二、三……十根。”姜晓荷数得很快,语气却异常平静。
十根大黄鱼。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这一盒子黄金,足以买下半条街!
陆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却又怕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爹……爹他把家底都留给咱们了……”
“不仅是金条。”
陆铮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伸出手,把那一层金条取出来,露出了压在箱底的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文件。
姜晓荷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东亚毛纺厂百分之三十的股资证明……”
“京城西单老铺‘瑞蚨祥’的三间铺面地契……”
“还有这个……”
姜晓荷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一个瑞士银行的账号,以及一段只有陆家人才能看懂的暗语密码。
“怪不得。”姜晓荷冷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怪不得顾长海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这哪里是遗产,这是他顾长海当年的卖身契,也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顾家手里,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但现在落在了他们手里……
姜晓荷抬起头,目光透着让徐强背脊发凉的狠劲儿。
“这就是子弹。”
姜晓荷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二哥,老三,这笔钱,咱们不能存着。”
陆诚一愣:“不存着?那干啥?这可是爹留给咱们的保命钱。”
“钱这东西,放在地底下那是死物,只有流动起来,才是活水。”姜晓荷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远处的灯火稀疏。
“顾家现在最得意的产业是什么?”姜晓荷突然问。
徐强抢答道:“那必须是纺织厂啊!顾明轩他老丈人就是管轻工局的,现在的京棉三厂,那就是顾家的后花园!听说他们最近接了个外贸的大单子,正得瑟呢!”
“京棉三厂……”姜晓荷咀嚼着这几个字,神色意味深长。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指点江山的自信。
“既然他们接了外贸单子,那肯定急需大量的高品质棉纱,还得是符合出口标准的。”
徐强点头:“对啊!听说顾明轩最近正满世界找原料呢,但这年头,好棉花那是统购统销,不好弄。”
“那就好办了。”
姜晓荷拿起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抛给陆铮。
陆铮稳稳接住,挑眉看着她:“想截胡?”
“截胡多没意思。”姜晓荷笑得狡黠,“我要做局。”
“徐强,明天你拿着我的外商证件,去一趟津市港口。”
“就说……咱们手里有一批从美国进口的长绒棉,价格比市面上低两成,而且不要票,只要外汇券。”
徐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嫂子,咱们哪有棉花啊?这就是有钱也变不出来啊!”
姜晓荷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桌上的金条:
“谁说做生意一定要有货?咱们卖的是希望。”
“顾家现在急着要货交单,一旦违约,那个外贸单子就能赔得他们倾家荡产。”
“这时候,如果有人送上这批救命的棉花,哪怕来路不明,顾明轩也会饿狗抢食般扑上来。”
陆铮听懂了。他把玩着手里的金条,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你是想先收定金,然后拖死他们?”
“不。”姜晓荷摇摇手指,“我要这批金条,变成收购京棉三厂的启动资金。”
“等顾家签了合同,交了定金,却发现货迟迟不到,违约金赔得他们底裤都不剩的时候……”
姜晓荷走到桌边,将那张房契重重地压在金条上。
“到时候,咱们再以外资救世主的身份进场,低价收购破产的京棉三厂。”
“我要让顾长海眼睁睁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家族产业,改姓陆。”
病房里一片寂静。
陆诚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弟妹,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村妇?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业巨鳄!
“弟妹……”陆诚咽了口唾沫,“你这招……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这叫兵不厌诈。”
陆铮站起身,走到姜晓荷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宣示主权般地看向那箱子。
“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徐强猛地跳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谁?!”
门外传来一个小护士慌乱的声音:
“陆……陆同志!不好了!”
“那个顾副院长……顾明轩,他带着一帮人又回来了!说是……说是来给您赔罪的!”
赔罪?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
姜晓荷把铁皮箱子往陆铮怀里一塞,顺手把桌布一盖,神色立马变得慵懒矜贵。
“看来,这鱼儿咬钩的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啊。”
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对着徐强使了个眼色。
“开门。”
“既然是来送钱的财神爷,咱们哪有往外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