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和周凛月静静看着宁墨行这场故作体面的拙劣表演,方才心底翻涌的不悦,反倒被这荒诞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两人皆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上辈子末世浮沉数年,各色人心早已看透。眼前这点肤浅的刻意示好、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实在拙劣得可笑。
陈星灼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神色清淡,不卑不亢,面对对方热切的邀约,并未直接强硬否决,只委婉推辞。
“无功不受禄。我们只是基地普通人员,一路受基地庇护,安稳立足,不敢平白受宁少这般优待,您太客气了。”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极好,婉拒了馈赠,又不给对方落下半点难堪的话柄。
宁墨行闻言,嘴角刚要扬起笑意,顺势开口接话,打算再顺势拉拢一番。
一旁躬身待命的基地长王海东却急着讨好献殷勤,生怕两人不识抬举得罪了这位大人物,连忙抢先开口呵斥,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怎么跟宁少说话呢?宁少亲自邀约你们吃饭,是你们天大的荣幸,别不知好歹。”
说话间,他连忙捏着打火机,快步凑上前,躬身低头,小心翼翼抬手,将一簇跳动的火苗凑到宁墨行唇边的雪茄旁,恭敬至极。
宁墨行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打断,心头瞬间涌上一股不悦,眉峰微蹙,斜斜淡淡瞟了王海东一眼。
那一眼冰冷又轻慢,带着被打扰的厌烦,无形之中的威压,让王海东瞬间噤声,捏着打火机的手都微微一僵,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平复下心底的不耐,宁墨行含住雪茄,微微颔首引燃,指尖轻夹烟身,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朦胧的烟气漫开,他刻意放缓姿态,装出一副潇洒随性的模样,语气再度带上那股居高临下的温和玩味:“无妨。我早前就听王基地长提起过二位,处事稳妥得当,实力更是拔尖,是基地难得的人才。”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借着机会,和两位出色又好看的女士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一顿便饭而已,不必拘谨。”
袅袅的雪茄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快速蔓延开来,浓重的烟草味混杂着之前的咖啡香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周凛月鼻尖轻轻蹙起,眉头微拢,浓烈的烟味刺得她鼻腔发痒,很是不适。她清楚眼下不宜彻底得罪宁墨行,更清楚这人是撬动基地幕后势力的唯一突破口,心底转瞬便做好了权衡。
不等陈星灼再度开口婉拒,她率先松口,语气平淡得体,不谄媚、不迎合,只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既然宁少盛情相邀,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出,宁墨行眼底瞬间亮起亮色,脸上立刻绽开肆意的笑容,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仿佛已经将两人稳稳拿捏、彻底得手一般,喜色直白又浅薄。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心情大好,语调都轻快了几分,“那我就定下了,今天下午五点,我亲自派专车去东边小区接二位,准时恭候。”
陈星灼坐在身侧,闻言心头微沉,脸色隐隐黑了几分。
她瞬间就懂了周凛月的心思,知晓她是想借着这场饭局,近距离打探宁墨行的底细、摸清幕后势力的布局,探查这座基地真正的掌控权。
理智上全然理解,可心底依旧压不住丝丝缕缕的不爽。
眼前这人满心龌龊、欲望直白,那点觊觎之心昭然若揭,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打的什么主意。一想到周凛月要刻意应酬这般肤浅油腻的纨绔子弟,她就满心别扭。
即便心里清楚缘由,那股醋意与烦闷还是压不住。
两人没有再多留片刻,简单客套两句,便向宁墨行和基地长告辞,转身离开了顶层办公室。
走出密闭压抑的办公区,晚风扑面而来,吹散满身的烟草浊气与凝滞压迫。两人坐进停靠在楼下的车里,车厢安静密闭,终于不用再维持对外的体面伪装。
周凛月侧头看着身旁脸色沉沉、默不作声的陈星灼,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温柔又无奈:“都老妇老妻了,我的心思,你还猜不透?”
陈星灼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收紧,侧眸看她,语气带着明显的闷意与不爽:“我当然知道你想借机摸底、探他的底细。但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那点龌龊心思?他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满眼都是算计和觊觎。”
说着,她发动车子,引擎低鸣,车辆缓缓驶离办公区,朝着居民区的方向开去。
车内光线柔和,一路安静平稳。周凛月看着她难得闹别扭、暗自吃醋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可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微微倾身,轻声哄道:“我清楚。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我就是想借着这场饭局,好好探探底。看看这座我们表面安稳的昌都基地,到底还值不值得我们继续留下来。”
夜色沉沉压在整片基地上空,道路两旁的路灯昏黄微弱,把路面照得斑驳零碎。车子平稳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穿过半开的车窗,携着深夜独有的凉意,稍稍吹散了车厢里方才萦绕的沉闷。
周凛月话音落下,车内短暂静了一瞬。陈星灼心里那点别扭的醋意,终究抵不过两人多年默契与心底共同的考量,脸色缓缓柔和下来,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依旧带着浅浅的紧绷。
就在这时,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过。那人穿着一袭朴素的藏袍,步伐不疾不徐,身形看着格外眼熟。
陈星灼眸光微顿,和身侧的周凛月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是老玛。
陈星灼轻轻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靠在路边,她抬手摇下车窗,出声招呼,语气松弛温和:“老玛。”
路边行走的老玛闻声立刻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清车内的两人后,脸上瞬间绽开爽朗淳朴的笑意,一口熟悉的藏式普通话脱口而出,带着独有的质朴腔调:“哦呀!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早啊?”
他目光微微一转,看向车子驶来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又随口问了一句:“从基地办公室那边出来的?”
陈星灼浅浅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应声:“嗯。”
语气温和,不多赘述,没有提及办公室里那场荒唐压抑的会面。她顺势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出门?村部那边很忙?我们送你过去。”
老玛闻言也不客套,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抬手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稳稳坐了进来,车厢里瞬间多了几分烟火气。
“辛苦你们咯。”
陈星灼重新发动车子,在前方岔路稳稳打了方向盘,调转方向,先朝着村部的位置开去。
车厢里氛围彻底松弛下来,不再有方才的压抑与试探。老玛坐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的琐事,语气满是无奈:“还是忙得很嘛。基地里没什么活干,闲散的人太多,一天天闹得慌,村部天天都要去调解琐事,根本闲不下来。”
末世极夜笼罩日久,物资匮乏,活路稀少,人心自然愈发浮躁。
陈星灼目视前方漆黑的前路,看着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语气平缓却笃定,轻声开口:“再熬几个月,天应该就要亮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一句无声的期许。
后座的老玛瞬间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与期盼,连声音都抬高了几分:“那可太好了嘛!要是天真亮了,就能种地、能养东西,不用天天饿肚子了!”
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感慨:“现在没得粮食,没得活路,新来的那些人没办法,饿得狠了,就开始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基地越来越乱咯。”
三人一路闲聊,说着基地里的民生琐事、邻里百态,聊起近来愈发不安的风气,也聊起天亮之后的期许。琐碎的家常,冲淡了深夜办公室暗流涌动的压抑,也暂时抚平了两人心底的烦闷与戒备。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村部门口。
夜里的村部灯火微弱,门口零星还有值守的人影。老玛推开车门,回头对着两人笑着摆了摆手:“谢谢你们俩哈,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嗯。”两人轻声应和。
老玛下车走远,身影融进昏黄的灯火里。
陈星灼重新关好车窗,调转车头,朝着东边居民区的方向驶去。
车子重新驶入安静的夜色里,前路绵长,晚风徐徐。褪去了所有外人与客套,车厢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二人,安静、安稳,独属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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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路归途,夜色温柔,晚风清浅,车厢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滞涩也彻底消散。方才那点因宁墨行而起的烦闷、醋意与别扭,本就只是一时情绪,被一路闲谈与安稳的夜色慢慢抚平。
陈星灼心底早已释然。她清楚周凛月的分寸与底线,也明白这场看似被动的赴宴,是眼下最稳妥、最直接的切口,方才的不悦,不过是看不惯纨绔小人龌龊贪心的一时意气。
车子稳稳停进小区楼下的院子里,两人并肩上楼,推门走进安静的居所。屋内灯火柔和,褪去了外界所有的暗流与纷争,只剩下独属于彼此的松弛与安稳。
两人没有再多提办公室的荒唐会面,默契分工,快速洗漱干净,换去一身尘嚣与疲惫,换上宽松柔软的居家衣物。
拿出空间里的白粥,清甜暖胃。两人各拿了一碗,配着几个家乡的小咸菜,安静坐在桌边慢慢喝完,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落进胃里,熨帖了整夜的疲惫,也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收拾妥当,屋内灯火调至最柔亮度,一室静谧温馨。
躺在床上,所有外界的客套、戒备、权衡尽数褪去。周凛月主动贴近陈星灼的怀抱,两人相拥而卧,肢体相贴,暖意融融。
没有了外人在场的拘谨,只剩恋人之间独有的缱绻温柔。陈星灼低头,吻落得绵长轻柔,带着安抚与珍视,细细描摹彼此的温度。夜色静谧,呼吸交缠,方才所有的博弈与糟心,都在这个温柔的吻里烟消云散。
一吻作罢,陈星灼将人牢牢搂在怀里,掌心轻轻贴着周凛月的后背,力道温柔却稳妥,眼底却藏着未歇的思虑,轻声开口梳理着起床之后的安排。
“等会起床,我们先去林薇家一趟。”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关键处:“让张东他们四个小伙立刻行动起来,在基地内部细致摸排,专门追查麦子的踪迹和相关痕迹。”
“麦子是跟着我们一起进入基地的,来路现在已经不清白了,最开始没人设防。如果她一直安分守己、纯粹避难,我们自然不会多问。但现在刘大奎亲口曝出她不对劲,就说明她消失的这一天一夜里,绝对私下和刘大奎接触过。”
“我还有点想不明白,她只是一个刚到基地的人,没有权限、没有渠道,怎么能悄无声息对接上刘大奎,甚至暗通消息。虽然说看守不严密,但她速度很快,目标明确。”
陈星灼眸色微沉,压低声线,道出心底最忌惮的猜测:“唯一的可能,基地办公体系内部,藏着白袍人的内应。层级不低,足够帮她牵线搭桥、遮掩行踪、传递动向。”
说完麦子的线索,她眉心依旧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沉凝与郁结。
“还有马强。”
“从最开始偶遇,到现在,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好像一直藏在暗处搅动风波。之前我们没有实质证据,只能暂且搁置,如今彻底确认他有刻意的针对、带人潜逃,隐患彻底成型。这么久以来,他始终悬在我们心头,如鲠在喉,现在已然成了最棘手的后患。”
字字句句,皆是殚精竭虑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