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香港新界阳光正好。
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驶离太平山,穿过青马大桥,向着北部的乡野驶去。
头车里,肖镇开车,秦颂歌抱着亦歌坐在副驾驶,后排的儿童座椅上,亦禹正咿咿呀呀地拍打着车窗。
“外公外婆在新界住了很多年了吧?”秦颂歌望着窗外逐渐开阔的田园景色问道。
“嗯,那年妈妈把这片农场买下来,重新改建了。外公喜欢种地,外婆喜欢养花,这里比市区适合他们。”肖镇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不过人老了,还是想回重庆。外公说梦里都是老家的黄桷树和石阶。”
道路尽头,一道古朴的木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的有机农场规划得井井有条,左边是温室大棚,右边是露天菜畦,中间一栋两层高的青砖小楼,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
车刚停稳,一位白发苍苍却腰板笔直的老人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小锄头。
“镇娃儿来啦!”老人声音洪亮,正是肖镇的外公文大路。
“外公!”肖镇下车,快步上前扶住老人,“您怎么又下地了?医生不是说腰要少弯腰吗?”
“这点活算啥子嘛,以前在生产队……”老人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被秦颂歌怀里的小家伙吸引住了,“哎哟,这是……亦歌?还是亦禹?”
“外公,这是亦歌。”秦颂歌抱着女儿上前,“亦禹在车里,保姆正抱他下来。”
文大路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亦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位陌生的太外公,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笑了笑了!这丫头认得人!”文大路乐得合不拢嘴,“来来来,进屋进屋,你外婆在厨房熬鸡汤,晓得你们要来,天没亮就起来忙了。”
众人走进小楼。客厅布置得很简朴,但处处透着用心——竹编的沙发,手工织的坐垫,墙上挂着老照片:有文大路年轻时在生产队劳动的黑白照,有文云淑姐弟五人的全家福,还有肖镇小时候在外公肩上骑大马的彩色照片。
“爷爷,镇娃儿他们来了。”文明冲着厨房喊。
厨房门推开,一位系着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走出来,正是外婆张艳梅。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肖镇一家,眼圈立刻红了。
“外婆。”肖镇上前轻轻拥抱老人。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艳梅抹了抹眼角,看向秦颂歌和她怀里的孩子,“这是……亦歌吧?长得真好,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外婆,这是亦禹。”保姆抱着亦禹走过来。
“两个都抱来我看看。”张艳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亦禹。小家伙不怕生,在外婆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抓着她胸前的翡翠项链。
“重,结实!”张艳梅掂了掂,“镇娃儿小时候也这么重,喂得好,我家镇娃儿从小就是小奶桶,颂歌啊,你不知道为了这小子的奶粉,最开始他外公大舅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去弄奶粉。”
文大路已经搬出两张小竹椅:“来来来,让两个小的坐这儿。”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客厅里暖意融融。两位老人围着两个重孙,这个摸摸脸,那个捏捏手,眼里满是宠爱。
秦颂歌在旁边轻声介绍孩子们的近况:亦禹每天要喝多少奶,亦歌最近学会了什么发音,什么时候开始添加辅食……
“好好,都好。”文大路听着,频频点头,“云淑说你们要接我们回重庆?其实住这儿挺好,就是……唉,人老了,总梦见老家那个院子,文家湾的种种,还是老家好。”
肖镇握住外公的手:“我明白。妈已经安排好了,重庆老家的房子重新又整修过,装了地暖,卫生间也改了适合老人的。大舅他们都在重庆,能常去看你们。”
“你大舅上个月来看我,说现在重庆变化大得很。”文大路感慨,“我们那一片都拆迁了,老街坊好多搬走了。不过也好,老房子冬冷夏热,你们年轻人住不惯。”
“但根在那里。”张艳梅轻声说,“镇娃儿,你记不记得,你四岁那年,我们带你去储奇门的老房子住了一个暑假?”
肖镇微笑:“记得。外公每天早晨带我去江边看船,外婆在院子里给我煮小面,晚上睡不着,您就给我讲巴蔓子将军的故事。”
“一转眼,你都当爸爸了。”张艳梅看着两个婴儿,眼眶又湿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
午饭是地道的重庆家常菜,但少油少盐,照顾老人口味。张艳梅炖了土鸡汤,炒了农场自种的青菜,还做了肖镇小时候最爱吃的粉蒸肉和烧白。
“颂歌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人吃三人补。”张艳梅不停给孙媳妇夹菜,“这个鸡汤我熬了四个小时,最养人。”
“谢谢外婆。”秦颂歌尝了一口,“真好喝,和我妈妈熬的味道不一样,但一样香。”
“你妈妈是广东人,煲汤讲究清甜。我们重庆人炖汤,要的就是浓、鲜、厚。”文大路笑呵呵地说,“各有各的好。”
亦禹坐在婴儿餐椅上,眼巴巴地看着大人吃饭,小嘴吧嗒吧嗒的。张艳梅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鸡汤,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小家伙舔了舔,眼睛一亮,张嘴要更多。
“哎哟,这小馋猫,像他爸爸小时候。”文大路大笑。
饭后,文大路说要带肖镇去看他的“宝贝”。祖孙俩来到屋后的温室,一进去,热浪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看这辣椒,是我从重庆带来的种子。”文大路指着一排半人高的辣椒树,上面挂满了细长的红色果实,“这边是番茄,这边是黄瓜,都用的有机肥,一点农药没打。”
肖镇蹲下身,仔细查看作物的长势:“长得真好。外公,您把这农场打理得比专业农场还专业。”
“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文大路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镇娃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种地吗?”
肖镇摇头。
“你妈妈事业做得大,给我和你外婆钱,让我们享福。可人这一辈子啊,光享福也不行,得有事做,得接地气。”老人缓缓说,“这土里能长出东西,你看着种子发芽、开花、结果,心里就踏实。这跟你们搞科研、做企业,其实是一个道理——都得脚踏实地,都得有耐心。”
肖镇若有所思。他想起了宋岛基地那些精密仪器,想起了月球探测器上每一颗螺丝的拧紧力矩。确实,无论科技多么高精尖,底层逻辑依然是“脚踏实地”——只是这个“地”,从农田扩展到了月壤。
“外公,等您回重庆,我在老家院子里也给您辟块地,您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那敢情好。”文大路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不过不用太大,够种点葱蒜辣椒就行。主要是找点事做,不然整天坐着,骨头都生锈了。”
两人走出温室,看见秦颂歌推着婴儿车在菜畦间散步,亦禹和亦歌并排躺着,头上罩着防蚊帐,好奇地看着四周的绿意。
“颂歌是个好姑娘。”文大路低声对肖镇说,“你妈妈打电话来,说她知书达理,对你和孩子都好。你要珍惜。”
“我知道,外公。”
“那个……韩国的事,你妈也跟我说了。”老人顿了顿,“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好。但要记住,当父亲的责任,不是给钱就行,得用心。那个孩子,你也得多关心。”
肖镇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下个月就去韩国看他,以后也会定期去。”
“这就对了。”文大路拍拍孙子的肩,“人这一生,会有很多身份,很多责任。能扛起来的,才是真男人。”
………………
下午三点,一行人离开农场,前往石澳。那是香港岛东南角的一个半岛,以宁静的海湾和豪宅闻名。肖镇的大表哥文明在那里有栋别墅,今天特意邀请全家过去聚会。
车子沿着蜿蜒的海岸线行驶,蔚蓝的大海在右侧铺展。秦颂歌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这里真美,和重庆完全两种美。”
“表哥买这房子,就是看中它安静,适合老人休养。”肖镇说,“之前外公外婆偶尔会过来住几天,换换环境。”
石澳的别墅区隐在绿树丛中,文明的家是一栋白色的三层现代建筑,面朝大海,有个宽敞的庭院。众人下车时,文明已经等在门口。
“镇娃儿!颂歌!”这位三十多岁出头、气质儒雅的企业家热情地迎上来,先跟肖镇拥抱,然后小心地看了看婴儿车里的两个孩子,“这就是亦禹亦歌?哎呀,长得真好!快进屋,你嫂子准备了好多吃的。”
客厅里,文明的妻子关佳慧和在家的孩子们正在布置茶点。关佳慧这些年还在断断续续拍戏,不过主要精力还是回归家庭。
“小镇,颂歌,你们来啦。”关佳慧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婴儿车上,“我能抱抱吗?”
“当然。”秦颂歌抱起亦歌递给她。
关佳慧小心翼翼接过,眼中满是温柔:“真软,真香。我家四个孩子小时候也这样,一转眼最小的都上中学了。”
文明的两个孩子——十三岁的文渝笙和9岁的文宇笙也围过来看小宝宝,老五宇笙则大胆地伸手轻触亦禹的小手:“弟弟的手好小啊。”
大人们坐下喝茶聊天,孩子们在客厅一角的地毯上玩。文渝笙自告奋勇帮忙照看婴儿,拿出自己的洋娃娃逗亦歌笑。亦禹则对表哥文宇笙手里的遥控汽车更感兴趣,爬着想去抓。
“时间过得真快。”文明给肖镇倒茶,“记得你刚出生时,我在读初中,去看你,你躺在外婆怀里那么一小点。现在你都当爸爸了。”
“表哥这些年把国民汽车集团生意打理得很好,妈妈常夸你。”肖镇说。
“尽本分而已。”文明谦逊地说,“倒是你,奥运冠军、大科学家、现在又接掌大禹,担子不轻啊。最近那个月球项目我听说了,了不起。”
“团队的努力。”
“谦虚是好事,但该骄傲的时候也要骄傲。”文明微笑,“你知道吗,你奥运夺冠那天,咱们全家——重庆的、香港的、还有在国外的一起看直播。你冲线那一刻,我小叔,你二舅激动得把茶杯都摔了。”
肖镇想象着那个画面,也笑了。
“所以啊,你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你是整个文家的骄傲。”文明正色道,“但压力也别太大,有什么事,我们这些哥哥姐姐都在。家族的意义,就是互相支撑。”
正说着,文大路和张艳梅被关佳慧搀扶着从露台走进来。两位老人在海边散了会儿步,脸色红润,神情愉悦。
“海风吹着舒服。”文大路在沙发上坐下,“文明啊,你这房子选得好,视野开阔,空气也好。”
“爷爷喜欢的话,随时来住。”文明说,“反正平时我们也常在香港岛那边,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不用啦,过几天就回重庆了。”张艳梅说,“这次来石奥,主要是看看镇娃儿一家,再看看你们。下次见面,可能就要在重庆了。”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文明赶紧说:“那今天咱们好好聚聚,我让厨师准备了火锅,重庆口味的!”
………………
晚餐果然准备了火锅。考虑到老人和产妇,做了鸳鸯锅,清汤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的,红汤则是正宗的重庆牛油底料,香辣扑鼻。
长条餐桌坐得满满当当。文大路和张艳梅坐主位,左边是文明一家四口,右边是肖镇一家四口加保姆,三世同堂,热热闹闹。
火锅沸腾,食材下锅。毛肚、黄喉、鸭肠、牛肉片……都是空运来的新鲜货。文大路吃得高兴,破例喝了小半杯白酒。
“这味道,正!”老人竖起大拇指,“跟重庆的老火锅一个味儿。”
“特意请的重庆师傅。”文明笑道,“知道您二老想念家乡味。”
张艳梅给秦颂歌捞了几片不辣的牛肉:“颂歌,你多吃点这个,补血。汤也喝点,对身体好。”
“谢谢外婆。”
餐桌上,话题自然转到重庆和香港的对比。文明的两个孩子对重庆充满好奇,问了很多问题:山城真的都是山吗?轻轨真的穿楼而过吗?夏天真的那么热吗?
文大路和张艳梅你一言我一语地解答,说到兴起,还唱了几句川江号子。虽然嗓音已苍老,但那调子里流淌的,是长江水千百年的回响。
饭后,大家移到客厅。文宇笙弹了首钢琴曲,文渝笙展示了他最近在学的编程作品——一个简单的太空探险游戏。肖镇看了很感兴趣,给了些技术建议。
“小表叔好厉害!”文宇笙眼睛发亮,“您真的在做登月项目吗?”
“在做。”肖镇点头,“明年一月发射探测器,如果顺利,几年后就能送人上去了。”
“那……我能去看发射吗?”男孩期待地问。
肖镇看向文明,文明笑着点头:“只要不影响学习,当然可以。”
“太好了!”文宇笙兴奋地跳起来,“我要告诉全班同学!”
夜深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亦禹已经在爸爸怀里睡着了,亦歌也在妈妈肩上昏昏欲睡。保姆抱着亦禹,秦颂歌抱着亦歌,准备告辞。
离别时,张艳梅紧紧握着肖镇和秦颂歌的手,久久不放。
“镇娃儿,好好过日子。”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颂歌,谢谢你照顾我们镇娃儿,谢谢你给我们生了这么可爱的重孙。”
“外婆……”秦颂歌也红了眼眶。
“回重庆后,我们会想你们的。”文大路拍拍肖镇的肩,“有空就带孩子们回来看看。老家的院子,永远给你们留着房间。”
“一定。”肖镇郑重承诺,“春节我们就回重庆过年。”
“好,好,等你们。”
车子缓缓驶离石澳别墅。肖镇回头望去,看见两位老人还站在门口,文明一家陪着,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秦颂歌靠在丈夫肩上,轻声说:“外公外婆真不容易。年轻时辛苦,好不容易儿女出息了,可以享福了,却又想回老家。”
“这就是根的力量。”肖镇握紧方向盘,“人这一生,从哪里出发,最终都想回到哪里。不过对我们这一代来说,‘根’的概念可能更宽泛了——可以是出生地,可以是奋斗的地方,也可以是有爱人在的地方。”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太平山的灯火渐渐浮现。亦歌在妈妈怀里发出梦呓,亦禹在婴儿座椅里睡得很沉。
这个夜晚,肖镇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为外公外婆的归乡而欣慰,为家族的团聚而温暖,也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淡淡感伤。
但他知道,这就是人生。相聚别离,循环往复。而每一次相聚都值得珍惜,每一次别离都为了更好的重逢。
回到太平山庄园,安顿好孩子们,肖镇和秦颂歌并肩站在露台上。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远处的大海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下个月你去韩国,记得多拍些照片回来。”秦颂歌轻声说,“让御韩知道,他还有弟弟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好。”肖镇搂紧妻子,“谢谢你,颂歌。谢谢你给我一个这么温暖的家,还愿意让这个家变得更大。”
秦颂歌微笑,靠在他肩上:“因为我知道,爱不是分割,是共享。我们拥有的爱越多,能给出的爱也越多。”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肖镇忽然想起外公在农场说的那句话:人这一生,会有很多身份,很多责任。能扛起来的,才是真男人。
他看着身边的妻子,想着楼上熟睡的儿女,想着千里之外的长子,想着宋岛的火箭和月球的荒原。
是的,有很多身份,很多责任。但此刻,他心中只有感恩——感恩有力量承担,感恩有爱同行,感恩在这个浩瀚宇宙中,有这么多人,让他愿意为之奋斗,为之温柔。
太平山的星空下,一个男人,一个家庭,一个正在扩展边界的爱,就这样在夜色中静静生长。而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