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典外围星域角落。
一群身着古朴青蓝道袍、制式陈旧的修士静静伫立。
他们是鹊乐天域本土人族宗门弟子。
为首一名白发垂肩、道骨嶙峋的老者,乃是此方小宗门的太上长老。
他一生固守鹊乐一隅,见证过天域更迭、万族起落,心性沉稳、恪守古礼,神色始终严肃肃穆。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年轻宗门弟子,个个眼神明亮、满脸新奇。
他们世代偏安一隅,从未踏出自身世界半步。
今日得太上长老倾尽宗门底蕴求取观礼资格,得以亲见天庭封神大典,满眼皆是眼花缭乱的震撼。
“太上长老,您快看!那是机械星辰?居然能自行排布星轨!”
“那片层层叠叠的洞天,难道都是单独的观礼道场?诸天来的势力,人人都有专属福地?”
“弟子听闻,深渊天庭吞纳大半鹊乐天域,今日一见,方知何为天之格局!”
一群少年弟子压不住心底惊叹,叽叽喳喳低声发问,目光扫过四方无边盛景,满眼向往。
太上长老目光沉静望着无垠星海,微微颔首,低声作答道。
“此为人族天庭规制,万族来朝,尊卑有序,却又公允以待。
非小域割据、私藏一隅的格局可比。”
一名弟子忍不住轻声追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希冀道。
“长老,世间传闻,深渊天庭,是人族万古以来。
真正能够带领我们挣脱万族奴役、崛起诸天的唯一希望,是真的吗?”
此话一出,一众弟子瞬间安静,齐齐望向自家太上长老,眼底满是期盼。
可白发太上长老闻言,却只是久久沉默。
他活了近九万载。
鹊乐天域飘摇岁月里,他听过太多“人族崛起的希望”。
可到头来,次次都是空梦一场。
长老眼底掠过一丝沧桑苦涩,终是没有作答,只轻轻抬手道。
“静观便可,不必多言。”
弟子们见状,心底的火热微微黯淡,乖乖收声。
就在这片短暂的沉静之中,前方人流错落之处,一阵骚乱。
叮——
忽然响起轻微的法器碰撞脆响。
他们与另一边人群的护身灵光,不慎相撞,微微激荡起一圈细碎涟漪。
一边是鹊乐本土宗门的人族弟子。一边是两名肤色异于人族、耳尖狭长的域外异族修士。
“恕我等莽撞失仪,不慎惊扰尊驾。”
“望前辈宽宥过失,恕我等礼法不周。”
双方同时歉意道声。
可就在人族躬身道歉的一瞬,他们鼻尖轻嗅、目光扫过陈旧道袍、老旧灵光、低微修为,瞬间判明——
这不是深渊天庭嫡系人族,只是偏安小域、无依无靠的土着人族。
刹那之间,异族修士眼底的谦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轻蔑。
原本打算作罢的姿态骤然抬高,身躯站直,眸光俯视,带着根深蒂固的万族对弱小人族的鄙夷。
无需言语,那股居高临下、视同蝼蚁的姿态,扑面而来。
鹊乐宗门一众弟子瞬间气势一弱,下意识低下头,手足微僵,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卑。
太上长老眉头微皱,袖中五指缓缓攥紧,却依旧隐忍未发。
他见惯这般眼色,万族刻在骨里的轻视,从来未曾变过。
就在这片压抑尴尬的氛围蔓延之时——
轰隆!!
不远处那场骚乱之处,骤然炸开一团紊乱能量风暴!
一道满身机械义肢、半边肉身半边钢铁的残破人影。
被巨大的爆炸冲击波狠狠掀飞,如同断线风筝,重重砸落在众人身前的星轨云台之上!
云台完好,金属躯体却磕碰出刺耳轰鸣,碎裂残渣一片。
众人骤然侧目。
下一瞬,虚空云层缓缓分开。
一个人自半空飘落,赤足,不踩地面,周身有烟霞缠绕。
他生得面如敷粉,额点朱砂,头戴金冠,耳垂极大。
垂眼看着地上那半机械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统治口吻,淡漠道。
“我们有契约。你是我的奴隶。”
地上那名半机械人族,艰难撑起残破躯体。
她半边胸膛机械外壳龟裂变形,管线外露、电火花滋滋爆响,早已油尽灯枯。
她抬起颤抖的机械右臂,猛地探入自己胸腔脊髓深处!
嗤——!
血肉、神经、机械管线剧烈拉扯。
一道泛着暗沉血色、铭刻奴役道纹的万古契约虚影,硬生生被他从神魂本源之内撕扯而出,悬浮半空。
看着那束缚自己一生、沦为家畜奴隶的契约,半机械人族忽然仰头,嘶哑疯狂地放声大笑!
“契约……哈哈哈!!”
她肌体光芒飞速黯淡,生命本源彻底透支,已然走到末路,却骤然收住笑声。
眼神陡然变得无比认真、无比锐利,直视那名异域神明。摊开手掌道。
“……不再是了。”
金冠神明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盯着那卷发光契约,又看向她残破的身躯,声音冷下来道。
“即便如此,你依旧是我买下的奴隶。你在我面前,永远只是——”
“我在你面前,已经是死人了。”半机械人打断他,笑容更盛道。
“这地方是你的道场吗?不是。是你的领地吗?也不是。
你在此地,杀了一个人族。你以为这样会好收场吗?”
金冠神明似乎想笑,不谢道:“你这种人,即便血脉上属人族,又有什么值得他人为你出头?
凭你是半机械,还是凭你是逃奴?”
“凭我是人族。”半机械人一字一顿道:“在这里,我死,也要你,惹上一身骚。”
金冠神明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嗤之以鼻的讥讽,随口轻嗤出声道。
“你们人族,自古以来,尽是这般不知死活的,疯子。”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在场所有鹊乐天域本土宗门人族,心口齐齐一堵,怒火瞬间翻涌。
可无人敢出声,无人敢辩驳。
太上长老沉默伫立,面色沉沉。
一众弟子攥紧拳头,眼底通红,却只能死死隐忍。
弱势,便连被当众辱骂族群,都无力回嘴。
就在整片角落气氛压抑到极致的一刻——
一道清朗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陡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你刚才的话,是在骂我们?”
众人骤然回头。
只见沈临带着新人顾念安,并肩缓步走来。
两人身着天庭制式执事制服,无华贵宝衣,无滔天灵光。
可那股根植于人族王道正统的从容、公允、威严气场,与生俱来。
仅仅一眼,那名异域神明心头骤然一凛,瞬间辨认出身份。
他方才的傲慢轻蔑瞬间收敛,神色下意识忌惮下来,连忙改口,语气刻意缓和道。
“并无此意,我只是单单指责此人疯癫,绝非辱骂人族族群。”
沈临懒得与他周旋,目光落向地上濒死的半机械人影,淡淡问道。
“你,是人族?”
残破的半机械人艰难抬头,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濒死的微光。
确认完毕。
沈临与顾念安的目光,齐齐落回那名异域神明身上。
对方面色微微一僵,心知方才失言,却依旧强撑姿态,沉声开口道。
“即便如此,此人是我契约奴仆,世代归我管束。
我训诫自家奴仆,何错之有?我并未辱及旁人。”
“有错。”
一道苍老却铿锵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直隐忍沉默的鹊乐宗门太上长老,此刻终于踏出一步,目光凛然道。
“你训的是人,骂的是人,轻贱的,亦是我人族!”
“没错!”
压抑许久的数十名宗门弟子,此刻气血轰然翻涌,齐齐挺身附和!
众人同声一气,少年意气、宗门傲骨,尽数爆发!
异域神明见状,神色瞬间剧变。
他陡然察觉局势不对!
此地是人族主场,围观者尽数是人族,再争辩只会引火烧身!
一念至此,他不再废话,周身灵光骤然爆发,竟打算直接强行遁逃!
“想跑?”
沈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松戏谑的笑意,左右摊手,对着身旁顾念安、对着全场众人坦然笑道。
“诸位可看好了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是他自己心虚畏罪,主动潜逃的。”
话音未落!
沈临抬手凌空一抛!
嗡——!
一枚古朴无华、寂灭道韵流转的本命元胎灵宝悬浮虚空。
——“无所有菩萨本愿刀”
刀身无光无焰,唯有一片空空寂寂的本心愿力。
此刀不斩肉身,不斩神魂。
只斩本心本愿,偷业摘魂。
沈临轻声道:“心存恶念,便承己业。”
刹那,心印落地,愿力锁魂!
那名正在遁逃的异域神明,身形骤然僵死在虚空之中。
下一瞬。
扑通——
一具完好无损的身躯,直直从虚空坠落云台,生机彻底寂灭。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心神震颤,落在那灵宝之上。
——他们倒不是震惊于对方的强大。他们震惊的是对方随便一个小小执事,都能拿出这把品质的灵宝!
暴殄天物?还是财大气粗?
沈临则神色未变,转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油尽灯枯的半机械人族,声音公正而冷肃道。
“大典公共星域闹事,冲撞秩序,你亦有过。
不求死罪,但需罚罪。
余生赎罪劳作,戴功抵过。”
一旁顾念安连忙轻声提醒道:“学长,她本源耗尽,生机断绝。
马上就要彻底殒命了。撑不住赎罪服刑。”
沈临闻言,眉眼骤然一厉,带着天庭执法的绝对强硬道。
“想死?
大典犯律,寻衅闹事,竟敢畏罪一死了之、逃避刑罚?
不准!”
话音落下,他指尖弹出数道温润璀璨的天庭九转还生灵丹霞光!
药光入体,生死逆转!
即将彻底熄灭的生机,被硬生生从黄泉关口拉扯归来!
濒死的半机械人猛地睁眼,残破躯体剧烈震颤,满脸错愕、茫然、难以置信。
活着。
她活下来了。
……赎罪?
这一番颠倒黑白、执掌生死、律大于“天”的极致执法,狠狠冲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鹊乐宗门一众弟子彻底看呆,瞳孔震颤,心底的自卑一扫而空,只剩极致的震撼。
太上长老身躯微震,望着那名年轻的天庭执事,久久失语,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一刻——
高天之上,无尽封神神土的最顶层。
一道恢弘、苍茫、覆盖整片虚空界域的无上天诏神音,轰然垂落!
庄严浩荡,万古回响:
【天开纪元,岁启新章。】
【深渊天庭,执掌诸天秩序,今日当值千年。】
【为人族天帝贺,为人族天庭贺。】
【旧岁万弊尽散,新世人道当兴。】
【神灯永耀,人火燎原。】
【天官赐福,人族蒙诏,普天同庆,万域来朝。】
【诸天封神、合道证世大典,今日,正式开启!】
浩荡神音席卷星海。
十字星轨路口。
天庭执事沈临、新人顾念安。
鹊乐天域太上长老、一众宗门子弟。
死里逃生、茫然错愕的半机械人族幸存者。
天南地北、身份各异、境遇悬殊的一群人。
此刻,齐齐抬头,仰望万丈高天。
万籁俱寂,唯余天诏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