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山，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台州港仿佛一架骤然加速的战争机器，围绕着那艘即将再次出征的“乘风号”高效运转起来。
工匠在维修，水兵在集结，物资在装运，快船如离弦之箭般先行没入波涛。
站在再次变得喧嚣忙碌的码头上，我看着“乘风号”那雄峻的舰影。
它还不够完美，但它必须出发，必须用自己尚且稚嫩的筋骨，去撞向那片狰狞的暗潮。
这一次，不是耀武扬威的巡游，而是直插危险海域的刀锋。
就在“乘风号”紧张备航，肃杀悲壮的气氛笼罩港口时。
两艘停泊在港口最外侧，几乎被人遗忘的“老伙计”——北冥水师在台州仅存的两艘老旧战船。
它们桅杆上的漆早已斑驳，船体木料在海风经年侵蚀下泛着灰白，与簇新雄峻的“乘风号”相比，显得格外沧桑。
这两艘老船的管带，一位姓蔡，一位姓谢，皆是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的老军头。
他们并肩来到都督府前，未着全甲，只穿了洗得发白的旧号服，对着都督单膝跪地。
蔡管带声音粗嘎，却字字清晰，“末将等知晓，此次“乘风号”出征，非同小可，是要去跟红了眼的海龙王拼命。
我们这两条破船，年久失修，航速慢，家伙也不灵光，真拉到外海去硬碰硬，怕是顶不了大用。”
谢管带接口，语气更急，带着老兵的执拗：“但是！咱们船上这些弟兄，都是在这片海里泡了几十年的老人！
哪处有暗流，哪片礁石区能藏身，什么时候起雾，什么时候来风，我们门儿清！
我们不敢说能帮“乘风号”杀敌，但给它做个耳目，在前头探探路，或者在侧翼帮它挡一挡那些想要偷袭的快船杂碎，总还能行！”
蔡管带抬起头，语气坚定：“这船是老了，可骨头还没散架！让它最后再出一次海，不是去现眼，是去……尽它作为战船最后的本分！
给“乘风号”，添一道哪怕薄些的屏障，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对得起身上这层皮，对得起家里供着的阵亡弟兄牌位！”
两位老将身后，那两艘旧船甲板上，水兵们已自发集结，手握简陋的床弩和刀枪，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这悲壮的请求都督尚未点头，港口外围，更大的波澜掀了起来。
不知是谁走漏了“乘风号”即将再闯虎穴的消息，亦或是渔民们从港口连日不寻常的紧张气氛中嗅出了什么。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港口时，众人惊愕地发现，港外海面上，影影绰绰，竟聚集了不下三四十艘大小渔船！
它们没有贸然进港，只是静静地泊在防波堤外，船头大多朝着“乘风号”的方向。船上的渔民、船主，就这么站在甲板上张望着。
都督府派人去问，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老渔头，被领到了我们面前。
他皮肤黝黑如铁，手掌粗糙开裂，对着我们深深作揖，说话带着浓重的浙海口音：
“大人！小老儿和外面那些乡亲，没别的意思。我们晓得，官军的大船是要出去跟海龙王干仗，是为了不让那群杀千刀的祸害闯到咱们家门口，也是为了……森林之海那边的同胞。”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这些破渔船，打不了仗，挡不了炮。但咱们祖祖辈辈在这片海上讨生活，哪片水底下有石头，夜里怎么靠星斗认路，啥时候天要变脸，咱比谁都熟！
官军的大船是猛虎，咱们这些舢板，就当是围在老虎身边扑腾的鱼鹰子！
海龙王的船要是想使坏，从哪儿绕，咱们能提前瞅见，给官军递个信儿！
要是……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别的干不了，帮着救人，捞落水的弟兄，总还能出把力气！”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渔民聚拢过来，沉默着，用期待而坚定的眼神望着我们。
他们中很多人，亲人曾遭倭寇劫掠和残害，对海龙王一伙有着切骨之恨。
此刻，他们想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参与到这场守护家园的搏杀中去。
面对老兵的请战和渔民的赤诚，厅内陷入了新的沉默。
严峻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这究竟是助力，还是可能拖累整个行动的累赘？
都督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贺楚也面露难色，让未经训练、毫无防护的渔船参与高危军事行动，无疑是巨大的风险，一旦接战，很可能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我心中同样波澜起伏，看着那两艘风烛残年的老船，看着港外那些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的朴素渔船，一股酸热直冲鼻腔。
“不能让他们直接参与战斗。”我开口道，声音有些颤抖，“但……也不能寒了这片心。”
都督和贺楚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提出自己的意见：“两艘老船，可以编入编队，作为辅助和侦察前导。
它们熟悉水文，这正是我们急需的，但不承担正面接敌任务，定位是“乘风号”的移动耳目和预警哨。
“至于渔船……”我望向窗外那片樯桅如林的海面，“他们不能跟我们一起进入交战海域。
但是，可以挑选一批船况最好、船老大经验最丰富的渔船，由水师统一发放简易信号旗和灯火，负责在交战区域外更广阔的的海面进行警戒巡逻，发现异常船队立即用烟火或特定方式向主力示警。
同时，组织另一部分渔船，在相对安全的近海区域待命，作为预备的救援和转运力量。”
我转向贺楚和都督：“他们最大的价值，不是刀剑，而是眼睛、是耳朵、我们需要这千百双熟悉大海的眼睛。
都督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可行！然需严令，渔船绝不可擅自闯入交战区，一切行动听从中军旗鼓号令。”
于是，命令下达，两艘老旧楼船上升起了久违的战旗，水兵们发出压抑的欢呼。
港外的渔民们得知安排后，迅速自发组织起来，推举头船，熟悉信号，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将渔网收好，检查船橹，在船舷挂上水师发放的、代表“协巡”身份的简易木牌。
那一日，“乘风号”昂首驶出台州港，两艘漆色斑驳的老舰紧随其后，如沉默而坚毅的影卫。
再往后，是一片参差涌动的樯桅——数十艘渔船缀在远处，帆色深浅不一，航迹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支船队看上去并不齐整，新锐与老旧并存，战船与民船相杂，却莫名透着一股向海而生的合力，朝着深青色的远海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