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李若荀是真的从全网黑里走出来的。
从被孔知雨抛弃,又被她亲手推到所有人面前控诉开始,他曾被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厌恶、嘲讽、唾弃。
那些人并不认识他,却可以用最残忍的话去定义他的人生,诅咒他消失,给他p遗照。
李知非没有亲历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但他后来翻看过那些旧闻。
截图上触目惊心的字句,铺天盖地的恶意就像黑色的沼泽,一点一点地没过脚踝,膝盖,胸口,然后是头顶。
那时的李若荀才多大?
他又该多害怕?
后来他重新唱歌,救人,演戏,做慈善,拍电影。
他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才终于站到如今的高度,拥有这样的地位和口碑。
人们爱他的歌,爱他演过的角色,爱他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的样子。
可这依旧不能保证所有人从此都对他全是善意。
不可能的。
永远不可能。
人类就是这样的,只要他还站在聚光灯下,就永远会有人带着恶意注视他。
李若荀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也渐渐学会不再因为每一句攻击而反复怀疑自己。
可他依旧不希望身边的人也遭遇这些。
李知非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光逼回去。
午后的阳光隔着薄薄的纱帘落下来,铺在李若荀的肩头。
他还在和陆宁宣说着什么电影的事情。
最近因为苦夏,没什么胃口,他下巴又瘦得尖了些。
那些文字曾经怎样缠住他?
李知非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幅画面。
无数张嘴悬在昏暗的背景里,吐出尖锐的句子。
恶毒的文字构成了锁链。
那锁链纠缠着他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将他的皮肉勒出深深的痕迹,又将那道单薄的身影不断向下拖拽。
可这样也太疼,也太暗了。
李知非又想起他跟随着这孩子走过的近半年,那些演唱会上的舞台。
十数万人在台下跟着他唱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灯牌,每当结束的时候,无数人举起自己做的横幅,上面尽是那些温柔又或者搞怪的文字。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变成一双虚幻的、却足以托住一个人的翅膀。
恶毒的文字是锁链。
可美好的文字却构成羽翼。
画中的人仍旧带着伤,锁链也没有彻底消失,可他已经被那双翅膀托起,停止了坠落,重新靠近明亮的天空。
李知非猛地站了起来,快步翻出绘画工具。
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架起画架,线条流水一样从笔下涌出来。
李若荀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后轻轻笑了起来。
这半年来,李知非像这样有创作欲的次数多了不少。
这是好事。
至少那双曾经再也画不出什么东西的手,如今正一点点找回曾经的感觉。
不过……
李若荀看着画架后那张专注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
如果画的东西不总是和自己有关,就更好了。
午睡过后,按照李若荀原本的计划,这几天应该排上《我不是药神》的各种项目会、剧本研讨会等等。
不过很显然,他原本的计划是不可能实施的。
被众人联手驳回之后,李若荀便只好半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手机横屏,大拇指在屏幕上翻飞,玩起了李今越他们公司上个月刚上线的动作类手游。
体力很快全耗完了,角色站在原地待机,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小动作。
李若荀也跟着伸了个懒腰。
好无聊啊。
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枕上。
李知非还坐在不远处画画。
画着画着,他就抬头看看李若荀。
看一会儿,再低头调两下颜色。
李若荀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在海市也买个别墅?
之前去海市住在李今越家里,倒不是不行,李今越那个公寓挺大的。
但高付康和其他随行的工作人员就得住酒店,来回跑也不方便。
李知非的颜料和画具也没有地方长期摆放。
要是有个自己的地方,房间多一点,大家住在一起……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李今越。
李若荀眨了眨眼,惊讶了。
不是他大惊小怪,主要是这几个月以来,大部分时间还是他主动给李今越发消息。
李今越很少秒回,却几乎每条都会认真回应。
后来他渐渐地也会讲讲自己公司的事。
比如新项目又加班加到凌晨三点啦,比如合伙人老周把咖啡洒到服务器上啦。
那次李若荀去他们公司参观,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甚至他们那位负责音乐的合伙人,还把李若荀堵在录音室门口,热情邀请他给下一部游戏写主题曲。
李今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人拎走了。
“他最近不接工作。”
“就一首!”
“半首也不接。”
“不是,今越,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弟就替他决定啊!”那人扒着录音室的门框不肯松手。
“我能。”
“你也太霸道了。”
“这是近年来最为流行的霸道总裁。”
办公室里爆笑一片。
虽然这些相处已经足够亲近了,可李今越主动打电话过来,还是头一遭。
李若荀赶紧接起来。
“哥?”
他声音里的惊喜太明显,画架前的李知非手指一顿,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过了两秒,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便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画纸,调整了一下坐姿。
“嗯。”李今越那边很安静,“在忙吗?”
“不忙,在打你们公司的游戏。体力用完了,都没事干了。”李若荀翻身坐起来。
“哥,你居然特地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李今越暂且没回,反而问了一嘴:“你喜欢我打电话?”
李若荀被问得有些莫名,却还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
李今越像是在确认什么:“不会觉得烦吗?”
“为什么会烦?”
“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喜欢接电话,尤其……我是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觉得打字更方便。接到电话会心跳加速。我以为你也一样。”
“别人打过来可能要看情况。”李若荀抱着靠枕,“但你是我哥嘛,不一样的。”
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落进心里,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几秒,李今越才低低应声:“嗯。”
他在心里迅速改变了原本的联络方针,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
李若荀听着他的呼吸声,耐心等了一会儿。
李今越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是这样的,我最近正好没什么事。新项目已经上线一个月,各项数据比较稳定,后续更新也交给项目组了。”
“然后呢?”
“我这几年一直没正经休息过。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年假。”
李若荀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惊讶。
按照李若荀近半年来对李今越观察,以他的工作习惯和强度,能主动说出“放假”两个字,和高付康突然允许自己通宵差不多稀奇!
特地打电话过来,难道说是想来看演唱会?
李若荀表示自己绝对有票!
不过,他很坏心眼的想听李今越自己说出来。
他故作疑惑地问:“那很好诶,可以休息一下。哥你准备放假的时候干什么?”
李今越停顿片刻,李若荀在电话这头偷笑,没发出声音。
李今越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听起来仍旧很平静,只有稍稍放慢的语速泄露了一点不自然:
“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