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衣襟,对陈七,也是对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得,看来今晚,又别想睡了。”
话音未落,书房那原本严丝合缝的花梨木书架,忽然又“嘎吱”作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被逼入绝境、背靠冰冷墙壁的镜蛇。
书架重新闭合时,沉重的机括咬合声像是叹息,将这方小天地彻底封死。
林掌柜带着两名手持擀面杖和顶门杠的伙计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墙角的蒙面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但脚步却没停,呈半圆状围拢上去,只是不敢靠得太近。
那蒙面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九爷,您没事吧?”林掌柜压低声音问,眼睛死死盯着镜蛇。
“暂时死不了。”苏九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磕疼的肩膀,目光落在镜蛇身上,像打量一件棘手的货物,“就是这位老兄,热情得有点过头,差点给我脊梁骨戳个对穿。”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刀柄上还缠着没洗干净的旧布条,是之前从某个不开眼的黑衣刀手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匕尖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一抹不祥的幽蓝。
镜蛇蜷缩在墙角,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眼睛,此刻褪去了大部分冷漠,只剩下困兽般的阴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尝试活动手腕,但书架机关触发的暗扣死死卡住了他的行动轨迹,稍微一动,关节处就传来被金属硌住的钝痛。
“别费劲了。”苏九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用匕首尖虚虚点了点他蒙着的面巾,“这机关是我那缺德……咳,我那英明神武的师父设计的,专门招待你这种喜欢钻人梁上的客人。除了钥匙,或者把这书架劈了,否则啊,您就在这儿歇着吧。”
他话里带着调侃,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说着,他手腕一翻,匕首精准地挑向镜蛇面巾的系带。
“嗤啦。”
蒙面巾应声而落,露出下面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丢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到的那种,唯独那双眼睛,即便在狼狈中,也像淬了毒的冰锥,阴冷地刺向苏九。
“哟,长得挺‘无面人’的。”苏九吹了声口哨,匕首尖顺势抬起,轻轻抵在镜蛇的下巴上,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无面人’让你来换什么?换错了东西,他会怎么‘奖赏’你?是切掉你这双灵活得能仿造笔墨的手指头,还是让你这身潜行本事,永远烂在地底下?”
镜蛇抿紧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一个字不吐。
“嘴挺硬。”苏九也不恼,收回匕首,对林掌柜抬了抬下巴,“林掌柜,劳驾,搜搜他身上。我估摸着,这位‘镜蛇’先生出门办事,家伙事儿肯定带得齐全。”
林掌柜应了一声,示意两个伙计上前按住镜蛇的肩膀,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伸手,在镜蛇身上摸索起来。
镜蛇身体僵硬,试图挣扎,但被两个虽然紧张却用足了力气的伙计死死压住,只能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喉音。
很快,林掌柜从他怀中、腰间暗袋、甚至靴筒夹层里,搜出了不少零碎:几包颜色各异的药粉(被苏九示意小心收好)、两卷薄如蝉翼的半透明人皮面具(触感细腻得令人发毛)、一套精巧的、用来修改易容细节的银质小工具,以及……两枚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大小的蜡丸。
林掌柜将东西呈到苏九面前。
苏九先拿起那套易容工具,在指尖把玩了一下,银质镊子和小刀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手艺不错啊,这线条,比我家后院张寡妇绣的花还精细。”他随口评价,然后捏起一枚蜡丸,指尖用力。
“啵。”
蜡壳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捏开第二枚,同样空空如也。
苏九看着掌心的碎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洞察一切的戏谑:“看来你主子挺心疼你啊,连死士标配的‘一步倒’都没给你备。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你那位‘无面人’眼里,你镜蛇还有点‘剩余价值’,还没到被随手丢弃的时候。对吧?”
镜蛇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下巴的肌肉绷紧,但依旧沉默。
苏九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那堆散落的书案残骸边,捡起几片之前被系统标红、被陈老书吏鉴定为假货的残片。
纸张在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镜蛇面前,将那几片假残片,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像是展示战利品。
“你费尽心机调包进去的就是这些‘杰作’吧?”苏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菜价,“可惜啊,墨是新墨,还带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浮躁气;纸是仿旧,仿得确实高明,连霉点都做得跟真的一样,可惜缺了岁月打磨出来的那股‘沉静’。镜蛇先生,你这‘模仿’的本事,还得再练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蛇微微抽搐的嘴角,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回去告诉你主子,想要真的东西,让他自己来拿。藏头露尾,净派些你这样的来试探,没劲。”
说完,他看也不看,转身走向书房角落那个用来取暖的黄铜炭盆。
盆里炭火已近熄灭,只有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下明明灭灭。
他手一扬,那几片精心仿造的假残片,飘飘悠悠地落入炭盆。
“呼——”
几乎在接触到余烬的瞬间,假残片猛地卷曲、焦黑、腾起一缕带着特殊臭味的青烟,迅速化为纷飞的黑色灰蝶,转眼就消失在炭火的余温里。
镜蛇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炭盆,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苏九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贴身存放的油纸包——里面是所有经过系统初步解析的真残片。
他从中取出几片相对完整的,看也没多看,直接放入旁边书案上一个打开的、内壁铺着软绒的玉盒里。
然后,他提起案头那支林掌柜刚备下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在盒盖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字:
“送你一本好梦。”
笔迹张扬,带着某种近乎挑衅的意味。
他盖上玉盒,递给林掌柜:“林掌柜,寻个绝对稳妥、又能确保让‘那位’看到的渠道,把这个送到‘听雨轩’茶楼。就说是……故人旧物,请他品鉴。”他特意在“故人”二字上加了重音。
林掌柜双手接过玉盒,神色肃然:“九爷放心,我亲自去办。”
苏九点点头,这才重新看向镜蛇。
镜蛇的目光从那玉盒上移开,看向苏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苏九摆摆手,对林掌柜和伙计道,“把他捆结实点,别让咱们镜蛇先生‘走’得太辛苦。先带下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请他好好‘休息’一下。等李知府那边得了空,或许会很乐意见见他。”
林掌柜会意,和两个伙计一拥而上,用早就备好的牛筋绳将镜蛇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嘴里还塞了布团。
镜蛇徒劳地扭动着,被几人连拖带架地带出了书房。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九、默默站到一旁的陈七,以及满地的狼藉。
紫烟的甜腥气还没完全散去,混合着旧纸、灰尘和墨迹的味道。
苏九走到那面曾经弹开暗门的墙壁前,伸手摸了摸那已经恢复如初、严丝合缝的砖墙,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暗道入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回头,看向陈七。
老人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种微微佝偻的体态,手里拿着那柄乌沉的铁尺,正弯腰去捡之前掉在地上的地方志书卷,动作缓慢,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格开致命一击、指机关窍的,是另一个人。
“陈老……”苏九开口,却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问他的来历?
问这条暗道?
问那“故人之托”?
陈七直起身,将书卷轻轻放在矮几上,扶了扶眼镜,对着苏九微微躬身:“九公子,老朽职责已尽。此处……也无甚可看的了。”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或者只是光线错觉,“您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吧。老朽……也该回去,继续整理那几卷没理完的‘异闻录’了。”
说完,他抱着自己的藤箱,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走出了这个狼藉的书房,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受了惊吓、需要回去故纸堆里寻找平静的老书吏。
苏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墙壁,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掌心——那枚系统新解锁的、温润如玉的“玉盒”还躺在那里,而意识中,淡金色的光幕正缓缓浮现最新的提示:
【叮!】
【成功拦截关键‘替换行动’,截获并误导情报碎片。】
【情报碎片已整合:‘无面人’对‘密信’真伪的焦虑值上升37%,行动出现‘急躁’倾向。】
【系统经验值满足,等级提升至:9.8级。】
【新功能/技能解锁:‘命格共鸣·共享(临时)’。】
【技能说明:消耗较高精神力,可在短时间内(约一盏茶),与一名‘信任度达标’的目标建立微弱‘命格共鸣’,暂时共享部分感知(如危险直觉、情绪波动),并小幅提升对方对宿主言行的接受度。
冷却时间:十二个时辰。】
【附:宿主今日装逼……咳,布局果断,言语犀利,颇有几分‘反派智者’的风范。
系统评价:演技浮夸但有效,奖励‘逼王’气质体验卡一张(使用时可能吸引不必要的麻烦)。
是否领取?】
“领个屁!”苏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破系统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关掉眼前晃悠的、写着“逼王气质体验卡”字样的虚拟光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斜斜照进来,将散落的纸张和灰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回书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枚温润的玉盒,目光却落在了之前被镜蛇短刃刺过、露出金属网格的墙壁位置。
网格早已隐去,光洁如初。
“无面人……焦虑了。”苏九低声自语,手指敲击着盒盖,“镜蛇折了,‘钥匙’的消息(真假不论)又被我故意送出去……他会怎么做?”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安州城渐次亮起的灯火,那里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来,光在书房里‘送好梦’还不够。”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却锐利起来,“是时候,去地下密室,看看那‘好梦’的素材,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了。”
他拿起那个玉盒,转身,没有再看一片狼藉的书房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坚定,且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