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微弱却如同灯塔般的金色标记，在他意识中轻轻搏动，指向通风暗格深处，正在快速远去。
苏九没有去追。
他转身，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快，几步就跨过暗门，登上阶梯，回到杂货铺前堂。
风铃被他的动作带得急响。
林掌柜正拿着毛笔，在账本上圈点，闻声抬头，只见苏九眉头紧锁，面色是少有的凝重，几步冲到柜台前。
“林掌柜！”苏九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出大事了！我有要事，需立刻面见李知府！十万火急，片刻耽误不得！”他语速极快，目光却在说话间，迅速扫过铺子内寥寥无几的客人，以及通往后院的门帘。
林掌柜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镜片后的目光与苏九飞快交汇，瞬间明了。
他放下笔，脸上露出配合的惊疑：“九爷，这……知府衙门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不管了！借你书房一用，快！备最好的笔墨纸砚！”苏九不给他多问的机会，语气是命令式的焦急，人已经侧身朝铺子后面挂着“账房重地，闲人免进”布帘的侧门走去。
帘子晃动，隔绝了前堂的目光。
苏九脚步不停，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后廊，来到一间陈设简单的书房。
窗棂半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落在铺着青布的书案上，案上文房四宝齐整，几本账册叠放得整齐。
墙边是一排到顶的花梨木书架，塞满了函套古籍。
那枚系统标记的“气息牵引”感，此刻在他意识中的方位悄然偏移，不再是地下深处，而是……在头顶房梁某处，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但确实存在。
来了。比他想的更快。
苏九反手关上书房门，并未上闩。
他快步走到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扫视了一遍书架。
他抽出几本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古籍，随手翻到中间某一页，又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封字迹普通、纸张泛黄的旧信，随意放在案头墨砚旁。
做完这些，他才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林掌柜这时才捧着一个黄杨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松烟墨、玉管狼毫，还有一方古朴的端砚。
他身后跟着那位去而复返、被苏九特意点名请回的老书吏陈老。
陈老抱着他的藤箱，一脸茫然，不知这位公子为何忽然又要用到自己。
“陈老，麻烦您了。”苏九指了指书房一角靠墙的矮几和散落其上的几卷待整理的旧书，“您先在那边帮我理一理那几卷旧地方志，分类按年份排好。费用照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目光沉静地看着老书吏，“无论等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莫出声，莫惊慌。就当……在整理一卷特别精彩的地方异闻录。”
陈老书吏扶了扶水晶镜片，看看苏九，又看看似乎有些紧张的林掌柜，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抱着他的藤箱，走到角落矮几旁，默默坐下，开始翻阅那些泛黄的书页，仿佛真的沉浸到了故纸堆里。
林掌柜放下托盘，欲言又止。
“去吧。”苏九摆摆手，已提起了笔，蘸饱了墨，俯身在铺开的澄心堂纸上，开始快速书写。
他写的不是字，更像是在临摹某种扭曲的符号，笔画生涩，速度却不慢。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案头那封旧信，以及旁边故意摆出的、从真碎片里挑出的两片相对无害的边角料。
林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角落老书吏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阳光移动，灰尘在光柱中浮沉。
房梁之上，阴影深处。
镜蛇如同一条真正的毒蛇，紧贴着冰冷的木质梁枋，呼吸几乎停滞。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夜行衣，与梁木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冰冷地俯视下方。
他来了快一刻钟了。
比苏九更早。
凭借对苏府地形的熟悉和惊人的潜行能力，他抢在苏九“赶回”书房之前就位。
他看着苏九焦急地吩咐备纸墨，看着那个碍眼的老书吏被安排到角落，看着苏九将那几片“残片”和一封信摆上案头……然后开始书写。
镜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抄录！
苏九这油滑的小子，果然是要将残片内容抄送出去！
那封信……恐怕就是接头的信物或地址！
机会！
绝佳的机会！
苏九背对着他，全部心神似乎都在笔下和案头残片上，毫无防备。
只要一击，不仅能夺回残片、灭口，还能拿到可能的接头信息。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线，自梁上悄然垂落。
苏九正写到一处，笔尖微微一顿，仿佛遇到了难写的字。
他侧了侧头，似乎想从那旧信上寻找参考。
就是现在！
梁上阴影如水银泻地，无声滑落。
一道灰影裹着几乎微不可查的破风声，直扑书案前的苏九后心。
灰影手中，一道幽蓝的寸芒乍现，那是淬过毒的短刃，直刺脊柱要害！
角落在整理书籍的陈老书吏，眼角瞥见那道鬼魅般的灰影和寒光，老脸煞白，张了张嘴，却死死记住了苏九的嘱咐，硬是把惊呼堵在了喉咙里，只是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那幽蓝毒芒即将及体的刹那，苏九仿佛脑后长眼，根本没有任何回头的动作，整个身体却像被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猛地向前一扑！
“哗啦——砰！”
沉重的花梨木书案被他撞得向前滑出半尺，案头笔墨纸砚、旧信残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苏九本人则狼狈地翻滚到书案另一侧，肩膀重重磕在硬木椅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却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盯住了那道落空后瞬间凝滞的灰影。
“夺！”
一声闷响。
那道幽蓝毒芒深深扎进苏九刚才所坐的椅背靠垫里，入木三分，刃尾兀自颤动不已，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镜蛇一击不中，显出身形。
他身材中等偏瘦，一身灰色劲装，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仿佛爬行动物般的冷漠眼睛。
他显然没料到苏九反应如此迅捷诡异，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苏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朝门外嘶声大吼：
“林——掌——柜！有贼——！！”
吼声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棂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地上的陈老书吏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眼镜都歪了，抱着头蜷缩起来，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异闻录……果然是异闻录……”
镜蛇眼中寒光爆闪，蒙面巾下看不到表情，但身形再次动了，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猛地拧身，就要扑向窗户——破窗逃走是最快的途径！
苏九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举。
就在镜蛇身形暴起的瞬间，苏九右手猛地拍向身侧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寻常的山水画，画轴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凸起的铜制虎头装饰。
“咔嗒！嗡——！”
机括咬合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书架移动的沉重摩擦声，同时炸开！
书房两侧那排顶天立地的花梨木书架，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合拢！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正扑向窗棂的镜蛇的去路。
镜蛇冲势极猛，发现书架合拢时已难以完全刹住，只得强行扭转身形，险之又险地在两扇书架即将闭合的刹那，缩回了书房中央空地。
“轰隆！”
两扇沉重的书架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彻底封死了通往窗户的方向，也封死了书房大门那侧的大部分空间。
书架上函套书籍剧烈震动，扑簌簌落下不少灰尘。
镜蛇被困在了由合拢书架、厚实墙壁以及苏九、老书吏所在的另一小片区域构成的狭小角落里。
他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光滑如镜、无法借力的花梨木书架侧面，短刃横在胸前，那双冷漠的眼睛终于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向苏九，里面闪过一丝惊疑，以及被猎物反将一军的冰冷怒意。
苏九扶着书案，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揉着磕痛的肩膀，看着被困在墙角的镜蛇，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和得意的笑容。
“走啊？怎么不走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镜蛇蒙着的脸上，“梁上君子，不对，该叫镜蛇先生？书房风景不好看么，待这么久？”
镜蛇不语，身体微微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眼神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寻找新的突围点或……攻击角度。
苏九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片之前被系统特别标红的、被陈老书吏鉴定为墨迹有异的假残片，夹在指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轻轻晃了晃。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苏九语气轻飘飘的，“弄得跟真的似的，差点连我都骗过了。费这么大劲，调包，暗杀……镜蛇先生，或者该叫你‘那位’手下最得力的‘模仿者’？”
他盯着镜蛇唯一露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元清死前护着的那些东西，还有张铁嘴背下的残图……你觉得，光靠这些碎片和一个被你吓得不敢出声的老先生，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的‘系统’，就猜不出你们到底想在安州城，挖出什么，或者……埋下什么吗？”
镜蛇眼中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被精准点破核心秘密时的本能震动。
苏九却不再看他，转而走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书吏身边，将他扶起，低声安慰了两句。
然后，他才重新转向被困的镜蛇，脸上的笑意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苏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藏着掖着，等衙门的人来。李知府对‘前朝余孽’和‘江湖贼人’，尤其是敢潜入官员相关人等书房行刺的，向来不怎么客气。他的刑房里，据说有不少专门对付硬骨头的‘新奇玩意儿’。”
他顿了顿，看着镜蛇纹丝不动的身形，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聊聊。比如，聊聊你背后那位，对‘地脉灵枢图’和‘龙睛秘藏’，到底了解多少？聊聊除了安州，还有哪些地方……也埋着像你这样的‘种子’？”
镜蛇依旧沉默，但握着短刃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房外，传来林掌柜刻意放重的、带着惊慌的脚步声和呼唤声，正快速接近。
苏九听着那脚步声，目光却死死锁住镜蛇，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或者，还有第三个选择。”
他指了指那两扇沉重的花梨木书架。
“这机关，是我师父当年设计的，用来防宵小，也用来……困住一些‘特殊客人’，慢慢‘聊’。”苏九的眼神变得幽深，“它合拢后，内外隔音，内侧光滑无缝，就算你能劈开书架，发出的动静和耗时，也足够外面的人做很多准备了。”
“而这里面，”苏九环视这片被书架和墙壁围出的、不足五步见方的狭小空间，“除了你我，还有这位吓坏了的陈老，以及一地的‘证据’……你猜，如果‘不小心’失火，或者‘意外’塌方，会是什么下场？”
镜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林掌柜带着两个手持棍棒、面色紧张的伙计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合拢的书架、墙角的蒙面人，以及散落一地的纸张笔墨。
“九爷！您没事吧？！”林掌柜急声道，目光警惕地盯住镜蛇。
苏九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靠近，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镜蛇分毫。
“看来，你还没想好。”苏九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那我们只好……”
他话音未落，被困在角落的镜蛇，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矮身，手中短刃并非刺向苏九或书架，而是狠狠扎向身侧墙壁！
“嗤啦！”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