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冥坛的门影不是石门,而是一张倒挂在寒雾里的契。
契面上写着“雪衡借冥”四字,每一笔都像冻住的骨针,针尖对准陆昊丹田。父符刚把冥寒支脉化成内河,这张契便醒了,像是早就等着他把机缘吞下。
宋清儿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这是雪衡外库的借力旧契。契面若认定你借了幽冥神宗的冥寒之力,支脉会被反记成赃物。”
洛云瑶接过话。
“更毒的是,借契会往前追溯。它会把陆玄当年封脉,也写成私借冥力。”
周围北原修士本来已经让路,听见这句话,又有几人变了脸色。陆玄旧名刚洗出第一寸清白,雪衡外库立刻搬出另一套账,要把这寸清白重新压回泥里。
寒雾后走出一名白袍执契使,眉心嵌着半枚银章。
“陆昊,父符在你手,冥寒支脉在你体内,证据已经足够。雪衡外库以借冥契复核陆玄旧案,你若不交出支脉,便是抗契。”
他抬手,三十六枚雪衡钱同时落地。
钱声一响,寒脉内河竟从陆昊丹田里被牵出一缕影子。那影子在契面上扭动,像要被写成“赃脉”二字。
沐灵汐立刻上前。
“不能让它落字。落字之后,北原所有公开账都会先认雪衡契。”
陆昊却没有退。
他把大道鼎托到掌心,寒白符环轻轻一亮,丹田内河顺着鼎纹缓慢流转。上一世仙帝的眼力让他一眼看清,雪衡借冥契不是为定罪而来,而是为抢夺支脉而来。
只要他慌着护脉,契面就会写他心虚。
只要他主动交出一寸,雪衡外库就能把整条支脉吞下。
白袍执契使冷笑。
“你还想炼契?”
陆昊道:“你们送到我鼎前的东西,当然要炼。”
话音刚落,他没有压回那缕寒脉影子,反而让它继续落到契面。围观者一阵惊呼,连宋清儿都握紧了笔。
下一息,契面上的“赃脉”二字只成了一半,便被大道鼎里的混沌神火反照出底纹。
底纹不是陆昊的气息,也不是陆玄的旧符,而是雪衡外库自己的库印。
宋清儿眼神猛地亮起。
“他们先借冥,再写别人借冥!”
白袍执契使脸色骤变,抬手要收契。洛云瑶的明旗已经压下,旗光封住三十六枚雪衡钱的退路。魔狱从另一侧踏出,指尖黑焰扣住契角。
“想收?”魔狱嗤笑,“现在才想起来丢脸?”
雪衡钱被迫继续转动,契面底纹一层层剥开。里面显出三笔旧账:一笔买断北原寒脉口供,一笔租借幽冥神宗冥兵,一笔预付给殷照冥。
名字出现的瞬间,北原寒雾都像被撕开一块。
殷照冥。
先前暗线里拖出的副坛主名字,如今又在雪衡借冥契里出现。两个来源,一明一暗,正好扣死同一条线。
白袍执契使强行催动银章,契面忽然喷出黑雪。每一片雪都带着验魂小印,落在人身上便会问一句:“陆玄是否借冥?”
那些小印不是问真相,而是逼人先承认题目。
陆昊一步踏入黑雪。
大道鼎悬在他头顶,鼎腹中父符、寒白符环、冥河坛心同时亮起。黑雪落到鼎光上,题目还未成形,就被混沌大道诀拆成三道因果。
第一道,雪衡外库私借冥兵。
第二道,幽冥神宗借契灭口。
第三道,白袍执契使冒用复核章。
陆昊抬手一按,三道因果化成三枚寒钉,反钉在雪衡借冥契上。
契面轰然下坠。
白袍执契使被压得双膝跪地,眉心银章裂开,里面滚出一枚小小的黑色齿轮。齿轮还想钻回寒雾,被大道鼎一口吞下。
鼎中响起清脆咬合声。
宋清儿立刻记下。
“雪衡冥契齿。外库钥齿的一支,能打开下一层冥账。”
白袍执契使满脸惊恐。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陆昊看着他。
“你们拿来抢我的支脉,现在说我不能碰?”
寒白符环再次震动,丹田内河掀起一线寒潮,直接撞碎契面伸来的银钩。那缕雪衡冥契齿寒光被潮头吞下,陆昊体内真元周天随之加快,魂海里那盏冥灯也压下一圈黑焰。
这不是破境,却是一次实打实的根基增厚。
沐灵汐探到脉象,低声道:“寒脉内河稳了两成。以后同类借契再想抢脉,会先被你的鼎反咬。”
北原修士这一次没有再后退。
他们看得清楚,雪衡借冥契从头到尾都不是审案,而是抢赃、抢人、抢父名。陆昊没有辩解半句,只把契面翻过来,让所有人看见谁才是真正借冥的人。
可雪衡外库的人没有只带一张契。
白袍执契使忽然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眉心裂开的银章上。银章里钻出第二层小契,薄得像一片雪,贴着地面飞向那些刚刚让路的北原修士。
“诸位看清楚!”
他厉声道:“陆昊是能翻一张借冥契,可他翻不了你们每个人身上的旧债。谁今日替他说话,雪衡外库日后复核到谁家门上!”
人群果然一滞。
这才是雪衡最恶心的地方。
它不一定能当场压死陆昊,却能用日后的复核、欠契、封商路来逼旁观者闭嘴。许多北原小族根基浅,一旦被雪衡外库盯上,商路断三个月就要伤筋动骨。
陆昊看着那片雪契飞出,没有急着毁。
他让雪契落到最近一名老修面前。
老修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雪契上立刻浮出一行字:三十七年前,欠雪衡寒粮二百石。
白袍执契使像抓住机会,冷笑道:“看见了吗?雪衡有账,谁敢作证,谁先还账。”
陆昊问那老修:“这笔寒粮,你欠过?”
老修咬牙。
“欠过。可当年我们送了三倍寒铁抵债,雪衡外库说账册丢了。”
陆昊点头。
“那就让它把丢的账吐出来。”
大道鼎一转,雪衡冥契齿咬住那片雪契边缘。雪契先是发亮,随后像被撕开皮肉,露出底下另一行小字:寒铁已收,账不归档,留作后用。
人群轰然炸开。
第二名修士主动上前。
“我家也有旧账!”
第三名、第四名。
他们原先不敢说,是因为雪衡外库像一座压在头顶的雪山。可陆昊当众让第一片雪契反吐底账,等于在雪山上劈出第一道裂缝。
白袍执契使想收回小契,已经晚了。
那些被他放出去威胁众人的雪契,反成了众人递上来的刀。宋清儿笔下不停,把每一笔“留作后用”的暗字记进账册。洛云瑶明旗压着外库暗章,不让它们散成雪粉。
陆昊则把这些小契的余力全数送入大道鼎。
契力不多,却胜在干净。它们来自被欺压多年、今日终于反吐的旧账,落入鼎中后化成一圈淡淡雪纹,绕在寒白符环外侧。
寒白符环因此多了一层破契雪纹。
以后雪衡外库再用借契、欠契、复核契压他,都会先被这层雪纹照出底账。
白袍执契使终于彻底慌了。
他原本想拿北原小族做人质,让没人敢替陆昊说话。结果陆昊把人质手里的旧账全变成了证据。四周那些眼神变了,畏惧还在,可畏惧后面多了一股压了太久的怒火。
陆昊没有让这种怒火失控。
他知道雪衡外库最擅长把反抗写成乱民,把讨账写成聚众逼库。所以他抬手把所有雪契碎光压进大道鼎,再由鼎口吐出一枚公开证印。
证印落在半空,不归陆昊个人,也不归北原任何一家,而是连着宋清儿账册、洛云瑶明旗和雪衡借冥契本体。谁想改动其中一笔,都要同时改三处证源。
这一下,围观者的怒火有了落点。
不是乱冲上去撕人,而是把自家旧账送到宋清儿面前,由公开证印一笔笔照。
白袍执契使眼睁睁看着雪衡外库多年埋下的暗钩被拔出来,嘴唇都在发抖。
陆昊看向他,声音不高。
“你们用账压人,我就用账开路。”
这句话比杀他更狠。
因为白袍执契使终于明白,陆昊不是只破了今日一局,而是让北原这些沉默多年的小族知道,雪衡账也会怕见光。
白袍执契使还想开口,叶青璃的剑已经抵住他的喉。
“别急。你背后的人还没把尾巴藏好。”
陆昊收起雪衡冥契齿,契面崩成大片冰屑。冰屑后方,第二座冥坛的白骨碑林彻底显出轮廓。
碑林深处,有古魔低语。
雪衡外库借冥契已破,殷照冥的名字被第二次钉上证链。
陆昊迈过碎契,丹田寒脉内河奔流更急。
在他身后,北原老修把自家旧账递给宋清儿时,手还在抖。可那不是害怕,而是压了太久后终于敢把账摊开的颤抖。
陆昊听见纸页翻动,没有回头。
他要的正是这种变化。
从这一刻开始,雪衡外库再想用旧账吓北原,就要先想一想,这些旧账会不会反过来成为陆昊手里的刀。
刀不必立刻见血。
只要悬在公开证印下,雪衡外库就会先疼。
而疼,才会让藏在外库深处的人急着伸手。
只要对方伸手,大道鼎就能顺着手腕找到人。
这就是陆昊要的主动。
也是雪衡最怕的主动。
“下一坛,换他们自己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