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南景,没有那个大杀戮事件啊……)
张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陆离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走廊里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拨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器械车的护士,抱着文件夹的实习生,偶尔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家属在楼梯口张望。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长椅上,坐着一个道士和一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
“道长,他们真看不见咱们?”张启压低声音。
“嗯。”
张启“哦”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对面墙上那幅人体结构挂图看了好一会儿:“我以前跟师傅走南闯北,见过最多的就是死人。
白毛的粽子,绿毛的僵尸,泡在棺液里几百年的湿尸,我都见过……就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干干净净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布,有人给他们鞠躬,有学生喊他们‘大体老师’。
那老头子年轻时偷了人家半辈子棺材,最后居然躺在这种地方当老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真的会愿意吗?”
陆离没有回答,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候诊区的饮水机偶尔咕噜一声。
张启也不再说话了,他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但此刻似乎自己也觉得该安静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等着那扇门里面的学生下课,等着老师把白布重新盖好,大体老师在上完课之后,会被穿好白布,轻轻缝合,再整齐地送去存放处。
终于,那扇灰白色的门从里面被推开,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边摘手套边走出来,低声交谈着今天的学习到的知识。
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把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才提着包离开。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离站起来,他先对着那扇门鞠了一躬,很端正,声音也很轻:“……打扰了。”
之后他才直起身,灰眼里锁链纹路开始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深,像一座沉睡了多年的深井忽然被打开了井盖。
灰色的鬼气从他周身里无声涌出,在走廊里翻涌成一片不见底的深渊,浓到连地砖本身的颜色都被吞没,只剩一片粘稠的灰色。
那是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凝视感,让整个走廊连同这栋楼,都好似悬在一条无底的深渊上方,只要一步踏错就会坠落。
张启坐在长椅上,被这股气息压得膝盖发软,手指紧紧抠住长椅边缘的木条,他牙齿打着颤:“大……佬?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你还好吗?
这、这鬼气……我感觉后脑勺都要凉透了……”
陆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没事,只是问个问题而已。”
他说完,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白色纸人。
鬼气从他身上分出几缕,像蛇一样游过走廊地面,爬过门缝,顺着那具白布覆盖的遗体缓缓缠绕上去。
灰眼锁链纹路猛然一紧,深入到这具遗体的最深处,隔着生死之线,尝试触及那缕早已散入轮回的残余魂念。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一粒石子扔进了很远的湖里。
又像是一柄剑,隔着千山万水,在剑鞘里微微动了一下。
“咔……”
那声音落在陆离的感知里,却如同一道惊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极淡极薄的剑气已经横空而至,没有任何预兆,连风都没有惊动,它就切开了他缠绕在遗体上的那缕气息,顺着因果线直直斩下!
又向着陆离的腰身左侧猛地一划。
陆离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正在从腰间滑落。
血从断裂的腹腔处涌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开去,黑红色的血溅在张启的脸上和衣服上。
张启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瞳孔猛缩,嘴唇颤抖着想叫出来,喉咙却卡住了一样只在发出气音。
走廊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头。
他靠在门框边,穿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长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口,被夜风吹得飘晃。
腰间挂着一只青玉小葫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说是拐杖,其实就是一根被摩挲得发黄的老竹竿。
老头醉醺醺地眯着眼,像是刚从酒馆里滚出来,手指还捏着一只空了的竹酒杯。
他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的“陆离”,又看了一眼那个吓傻了的年轻人,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砸了咂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不错不错——桃花配酒,倒是会挑味道。”
老头说完忽然笑了一声,眯眼看向地上那滩漫延的血迹,语气里那点微醺懒散全无:“这种小手段,就别在我这老头子面前装神弄鬼了。”
地上正在挣扎的“陆离”,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化作一蓬桃花瓣,那是带着惑心鬼气和桃夭的桃花源的力量,纷纷扬扬地朝老头卷去。
老头抬了抬手里的竹杖,随手一扫,没有剑气,也没有符光,那些桃花瓣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全部吹散,飘落在走廊两端的墙根下,消失不见。
“敢在我的头上玩弄这种歪门邪道……”老头咂吧一下嘴,回味着酒色,声音里带着那股醉酒的沙哑:“年轻人,好胆色啊。”
走廊深处,陆离的身形从一张蛛网般密集的鬼发下浮现出来。
铜钱叮当作响,七十二枚铜钱在拂尘剑的剑穗上互相碰撞,声音清冽尖锐。
他吊挂在走廊尽头,道袍上干干净净,腰腹处完好无损。
陆离抬眼看向这个醉醺醺的老头,声音平静的问:“你又是谁?”
老头把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拄着那根发黄的竹杖,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打量着陆离。
他先看的是那把拂尘剑,然后看的才是陆离的眼睛。
他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时,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敌意,只是眯了眯,让那点酒气在眼底散去,露出下面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光:
“——对你们这种人报出真名,好像不太好吧。”
“老头子我就是一个【修剑】的,勉强算得上这世上最强的那一个‘剑修’。”
陆离握住拂尘断竹剑,轻轻拂拭过半截竹身,灰眼里没有惧意:“巧了,我这把剑,也是‘天下第一剑客’赠与我的。”
老头一愣,旋即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第一!”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葫芦往腰间一挂,竹杖露出锋芒的剑气:“那就来试试,到底谁的【剑】更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