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再多想。
那位监正活没活着,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差别。
撞上了,活的和死的差不多;没撞上,他也不会主动去掘他的坟。
这年头背因果的事多了去了,越是主动去查的东西,越容易掉进对方铺好的坑里。
反正陆离有预感,自己迟早也会和遇到花道人一样,迟早能遇到祂的。
于是纸牛驮着那座鬼屋,沿着山脊线不紧不慢地走了两天两夜。
期间张启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鬼屋的西厢房里,偶尔推开窗户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床铺虽然不是什么仙家法器,但比起在荒山里幕天席地还是好上太多,足够他睡得踏实。
只有到了晚上,他会溜到堂屋里,一边喝水一边好奇地问陆离白天都看到了什么。陆离的回答很简单,说“山”,说“林子”,说“路”,没有太多乐趣可言。
这两天的路程,白牛走得既随意又笃定。
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转头朝某个方向嗅一嗅,然后换一条路继续走。
偶尔走了一段又折回去,像在翻找什么被淹没的痕迹。
张启看不懂这头牛到底在干什么,但陆离看起来并不着急,任由纸牛自己拿主意。
直到第三天清晨,纸牛翻过一道山梁,停在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前。
远方是灰白色的高楼群,高速路的指示牌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张启推开鬼屋的门,站在牛背上撑着胳膊往外看,整个人都愣住了:“道长,咱们怎么到南景市了?这不是明代开国皇帝洪武,当过国都的地界吗?我师傅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离把纸牛收成纸团塞回袖口,灰眼望着眼前这座清晨正要苏醒的城市:“我也不知道。感觉告诉我,你师父就在这里。”
张启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头子这辈子最讨厌大城市,嫌人多车多空气脏,他说过死了也不愿意埋在城里,嫌吵,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着。”
陆离偏过视线,重新扫了一遍眼前灰白色的城市轮廓:“可感觉就是告诉我,他就在这。”
晨光一寸寸爬过楼顶,把南景市的高楼镀成淡金色。
陆离拍了拍张启的肩:“先进城吧。”
张启从背包侧兜摸出那张发黄的身份证,在手里捏了捏,没再多说什么,跟在陆离身后迈过高速公路护栏,汇入清晨的车流与上班的人群里。
他们找了个街边早餐铺子坐下。豆浆油条端上来时张启喝了一口豆浆,烫得直吸气,一边吹气一边隔着蒸汽小声问:
“道长,你真确定我师傅在这儿?他一个土夫子,死了也应该藏在大山里才对——他从没跟我说过想离开山沟,他连去县城都嫌麻烦。”
陆离没回答,只是让他先吃饭。
张启便也不再追问,低头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闷头吃完。
吃完之后张启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那我去找个旅馆先洗个澡,这两天在牛背上的屋子里虽然睡得着,但总觉得浑身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沾在皮肤上没洗干净。
陆离让他去吧,自己往街道深处走。
张启还有点不放心,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陆离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巷,只好加快脚步继续去找旅馆大堂。
天快黑的时候张启在一个十字路口找到了陆离。
这土夫子的徒弟,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见陆离站在路边一条医院的指示牌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牌子上写着“南景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张启愣了愣:“怎么来这儿了?”
陆离没有解释,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暮色四合,医院里路灯亮了一半。
门诊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只有急诊楼还灯火通明。
陆离七拐八绕,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小道,经过一条安静的长廊。
长廊尽头挂着一块暗色铜牌:“解剖教研室”。
陆离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火门,门内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的房门上都嵌着小玻璃窗。
走廊尽头是一间干净的陈列室,福尔马林的淡淡气味很清新,不刺鼻。
他站在陈列室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围着解剖台低声讨论着什么,陆离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道上,透过半开的门缝,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那具被用作教学解剖的遗体。
灰眼深处那圈锁链纹路转了转,没有阴气,没有鬼气,他甚至没有感应到半点怨念。
那只是一具衰老的躯壳,皮肤松弛,骨骼干瘪,与所有捐献给医学献身的普通人并无两样。
但皮肤表面的经络纹路里,沉淀着一层温润柔和,需要仔细辨认的气——那是功德金光,润润的,像被温水泡过几十年的老玉,没有一丝阴气或怨气。
陆离看着那具遗体,无言了许久。
他见过很多种死法,很多种归宿,很多种被埋进土里然后又被人挖出来的过程。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盗墓贼会把自己捐给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他猜过张厚照会死在荒山里,会把自己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墓室之中,会像他生前做的那样,把自己的一切痕迹都清理干净。
……没想到,这老头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你师父就在这里。”
张启从后面慢慢走到陆离身边,背靠着墙,顺着陆离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具被无影灯照得惨白的遗体。
他愣了很久,像是不敢认,许久才轻声开口:“这老头子……怎么把自己给了医学院呢?他一辈子刨坟,怕的就是被人家刨自己的坟。现在倒好,直接躺在这里让人家拿刀划,他倒是睡得安稳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怕被盗了,以后谁也别想动他了。”
陆离没有接话,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张厚照把自己埋进这个巨大的城市,恐怕同时也把自己埋进了一重保护的罩子里。
这座城市从明代起就是王朝气运的汇聚之地,肯定有人守着,朱玲珑的鬼气再浓,也不敢轻易踏入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