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棺浮出地脉的瞬间,整座天狼关废墟都安静了一息。
棺身上那些黑色铁链轻轻震动,古篆亮起血色光泽,仿佛有无数远古战魂在低声呐喊,不屈的意志悄然扩散。
那股苍白骨光并不刺眼,却让所有妖族生灵心头发寒,连十二位妖帝的气机都出现了片刻凝滞。
周慎行死死盯着那口镇妖棺,脸上的怒意终于压过了从容。
“陆沉,松手!”
陆沉一掌按着棺盖,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很冷,
“你这语气听起来像死了祖宗。”
广闻大师扛着混金长棍,闻言忍不住咧嘴笑道,
“小施主,出家人面前,嘴上还是积点德的好……”
陆沉翻了个白眼,
“大师,你刚才一巴掌把梦狐妖帝拍得半边身子冒烟,咱俩谁更需要积德?”
广闻认真想了想,点头道,
“有理,那贫僧便闭嘴了。”
梦狐妖帝从远处稳住身形,粉白妖光缠绕伤口,焦黑佛痕却如跗骨之蛆,怎么都无法驱散。
她眼中怨毒几乎化作实质,尖声道,
“广闻,你小须弥庙也要插手北境战事?”
广闻抬起长棍指向她,
“贫僧奉人皇令北上,见妖便打。
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跪下来同贫僧讲道理。”
梦狐妖帝咬牙,
“你们佛门果然虚伪!”
“少扣帽子!”
广闻眉毛一竖,怒喝道,
“贫僧修金刚身,不修好脾气。
你再骂一句,贫僧把你狐尾全拔了做拂尘。”
陆沉听得眉梢一挑,
“大师,你这个想法挺有创意~”
薛重山捂着胸口,忍不住低吼,
“你们俩能不能看一眼前面?
十二个妖帝还站着呢!”
陆沉收回目光,掌心玄黄之炁渗入棺盖,
“老薛,你急什么?
他们站着,是因为还没死。”
周慎行怒极反笑,
“人族援军来了几位,你便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陆沉,你根本不知道北海今日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知道啊。”陆沉低头看着镇妖棺上的古篆,
“你们想趁北境内乱、天狼关破、人皇寿尽之前,把长城撕开一道口子,再以妖潮灌入北境六州。
算计挺大,可惜执行得很糙。”
周慎行眼神阴沉,
“你一个四品,也敢评判本帝谋局?”
陆沉抬眼,笑意里满是讥诮,
“你们要是真算无遗策,铁血营残魂就不会被我唤醒,北极镇妖阵也不会彻底苏醒。
赖皮蛇,承认自己废物很难吗?”
“找死!”
周慎行一步踏出,巴蛇逆鳞融入眉心后,他的气息已然压过寻常妖帝。
暗金蛇鳞蔓延到双臂,双手化爪,隔空抓向镇妖棺。
宁霜横刀拦在前方,血色刀光冲霄而起。
“你的对手是我!”
刀爪相撞,震得废墟再度塌陷。
宁霜闷哼一声,战甲胸口裂开,却半步不退。
周慎行眼中凶光暴涨,身后巴蛇真形猛地缠绕而下。
“宁霜,你挡不住我!”
宁霜双手握刀,嘴角血迹滑落,
“挡不挡得住,轮不到你来教我!”
远处,虚垠妖皇抬手压下北海汪洋,高空中的镇北武帝残意挥戈横扫,黑光与海潮不断碰撞。
鲲鹏国师双眸黑白交错,阴阳神光化作天刀,斩得那道残意身形微微摇晃。
极武山三位武神加入战场后,局面终于不再一边倒。
赤膊老者一拳砸在炎鲸妖帝胸口,气血烘炉轰然炸开,打得那尊庞大妖帝连退数十丈,
“哈哈哈!北海的鱼崽子,皮挺厚啊!”
炎鲸妖帝怒吼,
“老匹夫,你找死!”
“找你娘的死!”
赤膊老者一脚踏碎虚空,追上去又是一拳,
“老夫夏破军,记住这个名字,黄泉路上别告错状!”
另一位极武山女武神拦住九首怪鸟,拳势如山岳横推。九颗鸟首同时喷出毒火、冰雾、雷光,却被她一拳接一拳砸得七零八落。
“叫得吵死了。”
女武神皱眉,
“你九个脑袋,能不能统一一下意见?”
九首怪鸟暴怒,
“人族妇人,安敢辱我!”
女武神面无表情,
“你再叫,我先打碎中间那个。”
李照夜终于缓过一口气,弯弓射出一箭,擦着九首怪鸟左侧头颅飞过,笑骂道,
“夏明棠,打碎中间那个多没意思,留给老夫射。”
夏明棠冷声道,
“你先别把自己射死。”
李照夜翻了个白眼,
“女人说话真难听。”
凌秋水那边,雷音寺一品佛修手持镇魂宝幢赶至,佛音震荡,硬生生压住冰螭妖帝的寒雾。
凌秋水压力骤减,一枪刺穿蟹皇甲壳,苍蓝寒焰顺着伤口烧入血肉。
蟹皇惨叫,
“凌秋水!”
凌秋水抬脚踹在他胸前,淡淡道,
“声音小点,我听得见。”
战场彻底乱了。
妖帝与人族至尊捉对厮杀,虚空不断崩裂又愈合,雪原被一次次削低,黑潮被打得倒卷回北海冰雾。
陆沉却始终没有离开镇妖棺。
守阵人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子,别光顾着看热闹。
棺盖一开,妖祖骨会先反噬你。
你要用玄黄之炁锁骨,用冥狱压魂,再借周天星辉引出一击。
记住,只能一击。”
陆沉问道,
“一击之后呢?”
守阵人沉默片刻,
“青铜棺会崩,老夫这截残骨也会散。
妖祖骨若不回封,后患无穷。”
陆沉眯了眯眼,
“所以我还得在斩妖帝之后,把它重新摁回去?”
“你可以这么理解。”
“前辈,你这买卖做得真黑啊……”
守阵人哼了一声,
“有本事你别用。”
陆沉笑了笑,
“用当然要用。
白送上门的刀,不砍周慎行一刀,我晚上睡不踏实。”
薛重山看着他脸色变化,咬牙问道,
“陆沉,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沉道,
“开棺,借骨,砍蛇。”
吴景脸皮一抖,
“说得轻巧!
那可是妖祖骨,万一失控,天狼关废墟里的人都得陪葬!”
陆沉转头看他,
“吴老,你觉得不开棺,我们就不用陪葬了?”
吴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重山握紧断刀,
“要我们做什么?”
陆沉看着周围残兵,目光掠过一张张染血的脸,
“活着的人全部退到阵眼后方。
阵师听吴老号令,稳住阵法主脉。
薛将军,你带人护住吴老,别让妖族小崽子摸进来。”
薛重山沉声道,
“你呢?”
陆沉抬手,星辰幡在身后缓缓展开,冥狱虚影如漆黑天幕压下,
“我来开棺。”
一名年轻士卒忽然喊道,
“侯爷!”
陆沉看向他。
那士卒满脸血污,手里的长矛断了一半,声音发颤却很响,
“秦校尉他们……还能回来吗?”
周围一下安静了许多。
薛重山眼角抽动,猛地低下头。
陆沉沉默了一息,低声道,
“回不来了。”
年轻士卒眼睛瞬间红了。
陆沉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敷衍,
“但他们没有白白牺牲。
北极镇妖阵醒了,天狼关阵眼还在,你们也还活着。
他们把这一口气留给了你们,接下来怎么守,你们自己想清楚。”
年轻士卒死死咬住牙,忽然单膝跪地,朝着废墟中那杆残旗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铁血营前辈,晚辈记住了!”
一个又一个士卒跪下,甲胄撞击碎石,声音沉闷。
薛重山没有阻止,只是红着眼骂道,
“磕完头就滚去守阵眼!
别让前辈们看笑话!”
“诺!”
残兵退去,阵师重新聚拢。
陆沉转身面对青铜棺,掌心五色神光流转,玄黄之炁化作细密锁链缠住棺身。
梦狐妖帝见状,尖声道,
“拦住他!
妖祖骨不能出世!”
一尊浑身覆盖深蓝鳞甲的深海妖帝突然舍弃对手,化作一道水光冲向阵眼。广闻怒喝一声,混金长棍砸落,却被另一尊妖帝拦住。
“小施主,小心!”
陆沉头也不回,一缕青白剑罡自星辰幡旁浮现。
那道水光刚刚冲到阵眼前,便被无声无息的灰白剑芒斩中。
深海妖帝身形一顿,胸前出现一道细线,随后大片妖血喷涌而出。
他又惊又怒,
“这是什么剑?”
陆沉抬手按住棺盖,
“杀你的剑。”
归寂再闪。
深海妖帝怒吼着后退,终究是一品生灵,硬生生以妖帝本源挡住第二剑。可这一耽搁,陆沉已经五指收拢。
“开!”
青铜棺盖轰然掀起一线。
苍白骨光冲天而起,整座战场所有妖族血脉同时战栗。周慎行猛地回头,竖瞳缩成针尖。
陆沉袖袍炸裂,右臂瞬间爬满苍白骨纹,血肉像被无数细齿啃噬。他闷哼一声,冥狱虚影轰然压下。
守阵人厉喝,
“锁住它!”
陆沉咬牙笑道,
“吵什么,我手还没断呢!”
玄黄之炁层层缠绕,一截苍白指骨自棺中缓缓升起。
那指骨不过三寸,却像压着万古妖气。
陆沉一把握住它,整个人猛地弯下腰,七窍都有血丝渗出。
薛重山看得目眦欲裂,
“陆沉!”
陆沉抬头,眼中幽冥、星辉、玄黄三色交错,笑容森寒,
“赖皮蛇。”
周慎行脸色剧变,想退却被宁霜死死缠住。
陆沉一步踏出,苍白指骨化作一柄骨刀虚影,
“这一刀,送你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