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初八,秣陵城东五里。
五万北军工兵在寒风中赤膊劳作,汗水与呼出的白气混成一片。他们从蒋山、钟山运来土石,用木轮车、担架、甚至是双手,将一筐筐泥土运到指定位置。地面上,十座土山的轮廓已经显现,每座方圆三十丈,正对着秣陵城墙的十段薄弱处。
夏侯惇独眼圆睁,骑着马在工地间巡视。这位独目将军虽年过五旬,但精力旺盛如壮年,每日只在营中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督工。
“将军,第三座土山基底松软,需要打桩加固。”工曹参军禀报。
“打!”夏侯惇声音如雷,“用碗口粗的松木,打进地下五尺!土山要能撑住投石车的后坐力,不能塌!”
“可是将军,松木要从三十里外运来……”
“那就去运!调三千人,砍树运木,昼夜不停!十日之内,土山必须筑成!这是晋王的死令!”
参军不敢再多言,急忙去调派人手。
土山工程是曹操的主意。那日在军议上,他指着秣陵城防图说:“城墙高四丈,我军仰攻不利。不如筑土山十座,与城墙等高,上设投石车、床弩,居高临下压制守军。待其疲敝,再以云梯登城,事半功倍。”
诸葛亮补充:“土山需筑在弓箭射程之外,投石车射程之内。如此,我可攻敌,敌不能攻我。”
袁绍当即拍板:“元让,此事交给你。十日,孤要看见十座土山立在秣陵城外!”
如今已是第八日。
夏侯惇登上已筑成七成的第五座土山。从这里望去,秣陵城墙清晰可见。城头守军正在加固雉堞,搬运滚木礌石,显然已经察觉了北军的意图。
“将军,守军在城头架设床弩了。”副将指着城墙。
夏侯惇冷笑:“让他们架。等土山筑成,投石车就位,第一轮齐射就砸烂那些床弩!”
正说着,后方传来车轮滚滚之声。只见数百辆大车运来投石车的部件——巨大的抛竿、绞盘、配重箱。这些都是从历阳、芜湖等地拆解运来,将在土山上重新组装。
“告诉工匠,土山筑成之日,就是投石车组装完毕之时。延误者,斩!”
“诺!”
第十日,正月初十,辰时。
十座土山如期完工。
每座高四丈三尺,略高于城墙。山体用夯土层层压实,外覆草席防雨水冲刷,山顶平整如校场,面积足可容纳三百士兵和十架投石车。更绝的是,土山之间用木板搭建了栈道,士兵可以往来支援。
袁绍亲临视察。他登上最高的第一座土山,望向前方秣陵城。从这个高度,可以清楚看见城内街巷布局,甚至能看见皇宫承运殿的琉璃瓦顶。
“好!好!好!”袁绍连说三个好字,“元让,你立了大功!”
夏侯惇抱拳:“此乃将士用命之功。”
“传令,”袁绍环视众将,“明日开始,投石车昼夜轰击。不要吝啬石头,孤从芜湖、历阳调来了十万块石料,够砸三个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告诉守军,这就是抗天的下场!”
正月十一日,卯时三刻。
第一座土山上的投石车开始试射。巨大的抛竿在配重箱的作用下缓缓升起,士兵松开绞盘,“轰”的一声,百斤重的石块呼啸着飞向秣陵城墙。
“砰!”
石块砸在东门瓮城外侧,砖石飞溅,城墙出现一个浅坑。虽然未能砸穿,但那声势足以骇人。
紧接着,十座土山,百架投石车同时发射。
“轰!轰!轰!”
石破天惊!百块巨石如陨石雨般砸向秣陵城。有的砸中城墙,砖石崩塌;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砸塌房屋;更有甚者,直接砸中城楼,木屑横飞。
秣陵城头顿时大乱。
“隐蔽!隐蔽!”守军将领嘶吼。
但无处可躲。石块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城墙区域。一个士兵刚探出头观察,就被飞溅的石块击中面部,惨叫着倒下。另一处,一架床弩被直接命中,连弩带人被砸成碎片。
凌统正在东门巡视,见状急忙下令:“所有士兵下城墙!只留了望哨!快!”
然而命令传得再快,也快不过石块。短短一刻钟,东门守军已伤亡百余。
陆逊匆匆登上城楼时,看见的是一片狼藉。城墙多处受损,虽然主体未塌,但女墙、箭垛毁坏严重。更可怕的是士气——许多新兵蹲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刀都握不稳。
“大都督,这样下去不行。”凌统满脸是血——被飞石划伤的,“北军居高临下,我军完全被动。必须毁掉那些土山!”
陆逊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土山。只见每座土山上都有重兵把守,四周还挖了壕沟,设了鹿砦。强攻,代价太大。
“今夜子时,”陆逊放下千里镜,“你率三千精兵,夜袭土山。不要全部毁掉,集中力量毁掉三座,打乱北军的部署。”
“三千人?”凌统皱眉,“土山每座至少驻军五百,十座就是五千。再加外围援军……”
“所以要快。”陆逊眼中闪过决绝,“突袭、纵火、撤退,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半个时辰。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破坏,不是占领。烧掉投石车,炸塌山体,然后立即撤回。”
“末将领命!”
当夜,孙权在张昭陪同下巡视城墙。
看着被砸得千疮百孔的城墙,看着满地伤兵,孙权脸色阴沉。他走到一处垛口前,伸手摸了摸被石块砸出的凹痕,深达寸许。
“这才第一天。”他喃喃道。
张昭低声道:“主公,北军此举意在疲我。白日轰击,让我军不得休息;夜间虽停,但将士需抢修城墙,同样不得安眠。如此不出十日,守军精力耗尽,北军便可趁虚攻城。”
“子布可有对策?”
张昭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若在野外,可劫其粮道,袭其后方。但如今被困孤城……唯有坚守。”
孙权忽然压低声音:“子布,你说……朕当初若听你言,坚守建业,会如何?”
张昭一怔,抬头看着孙权。
“建业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长江天险。”孙权继续道,“而秣陵……虽经修缮,终究不如建业。朕悔不该听陆伯言‘前出拒敌’之策,致使今日困守孤城。”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张昭能听见。老臣心中一震,知道主公已有悔意。他斟酌词句:“主公,此时说这些已无益。当务之急,是守住建业……守住秣陵。”
孙权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子时,月黑风高。
秣陵东门悄然打开一条缝。凌统率三千精兵鱼贯而出。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鄱阳湖、濡须口、历阳,大小数十战,个个悍不畏死。
他们分成三队,每队千人,目标分别是第三、第六、第九座土山——这是陆逊精心挑选的,这三座土山位置关键,一旦被毁,其余土山的火力覆盖会出现缺口。
凌统亲自率领第一队,直扑第三座土山。队伍在黑暗中潜行,马蹄裹布,人口衔枚,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距离土山还有两百步时,凌统举起右手。队伍停下。
他仔细观察,土山上火光稀疏,只有几支巡逻队来回走动。山下壕沟边,十几个哨兵围坐在火堆旁,显然没料到守军敢出来。
“弓弩手。”凌统低声道。
三百弩手上前,张弩搭箭。
“放!”
箭矢破空,火堆旁的哨兵应声倒下。几乎同时,三队人马同时发起冲锋!
“敌袭!敌袭!”土山上终于响起警号。
但已经晚了。凌统第一个冲过壕沟——壕沟不深,显然是仓促挖成。他甩出钩索,勾住土山边缘,手脚并用向上攀爬。身后士兵如法炮制,三千人如蚁附膻,迅速爬上土山。
山上的北军仓促应战。他们没想到守军敢夜袭,许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凌统长刀挥舞,连斩三人,直扑投石车阵地。
“倒火油!点火!”
士兵们将随身携带的火油泼在投石车上,扔出火把。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很快,十架投石车陷入火海。
“炸山!”凌统继续下令。
工兵将火药包埋在土山关键支撑点,点燃引线。
“撤!快撤!”
三千人如潮水般退下土山。刚退到百步外,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
第三座土山半边崩塌,燃烧的投石车随着土石滚落,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第六、第九座土山也传来爆炸声。夜空中,三团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成功了!”有士兵兴奋大喊。
但凌统心头一紧。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果然,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中计了!突围!”凌统嘶吼。
原来夏侯惇早有防备。他在土山周围埋伏了一万精兵,专等守军来袭。此刻伏兵尽出,将三千江东军团团围住。
“凌公绩!哪里走!”一声大喝,夏侯惇亲率骑兵杀到。
凌统咬牙迎战。两将在火光中交手,刀枪碰撞,火星四溅。但凌统军已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三千江东军死战不退,但兵力悬殊,越战越少。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弟兄们死伤过半!”
凌统环顾四周,只见手下士兵已不足千人,且被分割成数块,各自苦战。他心知今日难逃,怒吼道:“能走几个是几个!往城里撤!”
他率亲兵断后,且战且退。夏侯惇紧追不舍,独眼中闪着凶光:“拿下凌统者,赏千金!”
最后,凌统率三百残兵退回城下时,城门已开。陆逊亲自在门前接应。
“快进城!”
箭雨倾泻,阻住追兵。城门轰然关闭。
这一战,凌统带去三千人,只回来八百。而毁掉的三座土山,北军只用了三天就修复了两座。
城头,孙权看着归来的残兵,看着城外重新立起的土山,脸色铁青。
他对身边的张昭说:“看见了吗?这就是陆伯言的‘妙计’。折了两千多精锐,只换来北军三天不便。”
张昭低声道:“凌将军已尽力……”
“尽力?”孙权冷笑,“若是公瑾在,岂会如此狼狈?”
他转身下城,不再看那些伤兵,也不再看城外连绵的北军营火。
而在土山上,夏侯惇望着秣陵城,对副将说:“传令,从明日起,投石车昼夜不息。我要让孙权睡不成一个安稳觉!”
远处,秣陵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围城的日子,还很长。
但结局,似乎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