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后来有一次,给一个大户人家小姐的衣服被我洗坏了,那小姐不依不饶,非要让我们赔。可是……可是我哪有银子赔?那小姐说要把我们送到官府去,我那时候真的怕极了。”
大花的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恰巧那日阿东管家路过,他问了原委,替我们赔了衣裳,又把我们带回了李府,放在膳堂帮工。李府膳堂的管事婆子们待我们极好,不让我们受委屈。在李府还不到一个月,正赶上老爷送了福掌柜这宅子,阿东管家见我们手脚勤快,就安排我们进了福宅。”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小花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姐姐脆生些:“我和姐姐在街上给人洗衣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冬天水冷得刺骨,手都冻裂了,但不敢停下,停下就没饭吃。有时候一天洗几十件衣裳,也只能换一顿饭。那大户人家的小姐,衣裳料子都是好的,我们哪见过那种料子,洗坏了也怨不得我们。还好遇到了阿东管家,不然……”
她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那后果。
桃儿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自己在乌程的时候,也曾经是那样无依无靠的。夫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因为她知道,那不仅是教导,那是一条活路。
“阿文,你呢?”桃儿看向阿文。
阿文坐直了身子,声音沉稳:“我和阿武是孤儿,从小在街上行乞。后来被茶仓收留,杜院长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地方住,还教我们认字、习武。我们一边学,一边帮着茶仓干些杂活。杜院长说,我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在茶仓学了半年,认了不少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些简单的账目。”
阿武在旁边点头,憨憨地说:“我们什么都会,不怕吃苦。杜院长知道阿东管家在给福宅找家丁,就推荐了我们。我们知道福掌柜是好人,也知道李府的人都好,所以我们愿意来。”
桃儿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想起自己在茶仓见过的那些孩子,一个个瘦瘦小小的,但眼睛里有光。
她也想起夫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桃儿,你别怕,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那种被人接住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既然你们都是李府的人,”桃儿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曾经也是夫人的丫鬟吧?”
四人齐声应道:“知道。”
“李府的规矩,你们知道吗?”
四人又齐声应道:“知道。”
桃儿点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语气笃定而温和:“李府什么规矩,福宅就是什么规矩。既然咱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敬互爱,不说生分话,不做生分事。有事一起担,有活一起干,有饭一起吃。明白吗?”
大花的眼眶也红了:“明白,夫人。”
“李老爷不仅是大善人,还对下人特别好,”大花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姐妹在街上那几年,遇到的人要么不理我们,要么嫌弃我们。只有李府的人,把我们当人看。您和福掌柜都是他们身边的人,阿东管家说,您和福掌柜都特别有才华。”
桃儿被大花朴实无华的言语逗笑了:“不是我们有才华,是老爷和夫人信任我们,也是我和阿福的福气。他们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我们,我们必须把事情做好,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小花在旁边接话:“能来福宅也是我们的福气。我和姐姐什么都会干,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不在话下。以前在街上给人洗衣裳,练出来了。”
桃儿笑看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心中涌起一阵心酸,又涌起一阵欣慰。心酸的是她年纪小小就吃了那么多苦,欣慰的是她没有被那些苦压垮,还好好站在这里。
“阿文,”桃儿看向阿文,“你识字,还懂些账目?”
“嗯。”阿文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杜院长教得好,我学得慢,但还算认真。”
“我和阿文也可以,”阿武抢着说,“我们不仅识字,还会武艺。教头教了我们几套拳法,虽然不精,但护院足够了。”
桃儿眼睛一亮:“那好啊!以后保家护院的重活累活,就交给你们俩。宅子里进出的人,夜里巡逻的事,都归你们管。”
阿武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夫人放心,我们就不怕吃苦。一定不让您跟老爷操心。韩教头说了,李府的人走到哪儿都要硬气,不能给李府丢人。”
桃儿点点头,转向大花和小花:“大花、小花,以后洗衣做饭就交给你们。你们两个一个稳重一个灵巧,正好互补。从今日起,这宅子里的大小事务,咱们一起商量着办。”
小花声音脆生生的:“夫人放心,姐姐做饭可好吃了,保准让咱们福宅的人都白白胖胖的。我姐姐做的酱牛肉,连阿东管家都说好。”
众人都笑了。阿文和阿武也跟着笑,虽然笑得很克制,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真切的踏实感。
大花的笑含蓄些,低着头抿着嘴。小花的笑最畅快,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虽然四个下人还有些面对主人的拘谨,但那笑容却无比的真实和忠诚,像是冬天的阳光,暖融融的。
桃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桂花树在窗外的晨光里轻轻摇晃,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宅子终于有了家的味道。不是只有她和阿福两个人的房子,是有一群人可以一起守护的地方。
“大花,”桃儿转过身,“今日午膳多准备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吃一顿开灶饭。”
“是,夫人。”大花站起身,福了一礼。
“小花,你去把院子里再扫一遍。昨日风大,落叶有些多。”
“是,夫人。”小花也站起身。
“阿文、阿武,”桃儿看着两个少年,“你们去把前院那棵石榴树修一修,有些枝子垂得太低了,怕绊着人。”
“是,夫人。”两个少年齐声应道。
四人退出了前厅,各忙各的去了。桃儿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各自忙活的背影。
大花去厨房的路上还回头冲小花笑了一下,小花吐了吐舌头。阿文和阿武已经搬来了梯子,一个爬上去剪枝,一个在下面扶着。
桃儿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刚做丫鬟的时候,夫人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学梳头。
那时候她梳了很久都梳不好,急得直哭,夫人没有骂她,只是走过来,接过梳子,一下一下地帮她梳顺。
“不急,”夫人说,“慢慢来。”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卧房。阿福还在睡,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
桃儿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回来,盖住他的腿。
阿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桃儿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阿福,”她轻声说,“我也有家了。”
回应她的,是阿福均匀的鼾声。
桃儿笑了。
阿福是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的红色帷帐。那红色红得扎眼,像是一团火烧在头顶,让他恍惚了好一会儿。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
他愣愣地盯着帷帐上绣着的并蒂莲暗纹,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并蒂莲便像是在光影里轻轻摇曳。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褥——空的,凉的。
人呢?
他使劲眨了眨眼,慢慢想起来——这是他的家,他和桃儿的家,福宅。
福宅。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阿福的嘴角就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他躺在那里,咧着嘴笑,笑得像个二傻子。
福老爷。
大婚那日的时候,所有人都这么叫他。阿东叫得最大声,朱放叫得最起劲,连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杜甫都端着酒杯喊了一声“福老爷”。
他当时还觉得别扭,现在想想,这称呼怎么就那么好听呢?
桃儿不在身边。
他伸手在被窝里摸了摸,那半边被子早就凉透了。桃儿起床的时候一定很小心,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阿福翻了个身,脸埋在桃儿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桃儿平日里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他像只大狗似的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抬起头,耳朵尖都红了。
“咳......”
他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来,结果起猛了,脑子里像是被人拿棒子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昨日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人灌了一碗浆糊,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地跳,嗓子眼里干得像是着了火,仿佛能喷出烟来。
“这酒......”
阿福摇摇晃晃地坐在床边,脚在地上探了半天才找到鞋。他低头一看,鞋没穿进去,脚趾头在鞋面上踩着呢。他又试了一次,这回鞋穿上了,但左右脚穿反了。
“算了算了。”
他也懒得换,就那么趿拉着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桃儿走之前一定换过热水。他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一杯下去,不够。
又倒一杯。
两杯凉茶下肚,他才觉得活过来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歪的,鞋子是反的,头发是乱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
阿福走到窗边,推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热闹得很,几道人影来来回回地搬东西,地上已经堆了不少酒坛子和食材筐。
“这是......”
他套上外衣,系扣子的时候系错了两个,又解开重系。推门出去,正好看到阿文急匆匆地从前院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慌张。
“老爷!”阿文一边跑一边喊,“阿东管家来了!”
“来了就来了,你跑什么?”阿福笑着摇头,“又不是不认识。”
“不是啊老爷!”阿文跑到阿福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阿东管家还带了两辆马车!满满当当的两辆马车!正在卸东西呢!”
阿福愣了一下。
两辆马车?
他快步往前院走去,穿过回廊的时候差点被廊下的花盆绊倒,绕过影壁的时候又差点撞上影壁角上摆的石墩。
来到前院,他果然看到阿东站在院门口。
阿东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袍子,袖子挽得老高,正指挥着阿武把一坛一坛的酒从马车上搬下来。
他指挥人的架势很足,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轻点轻点!这一坛是朱院长特意交代的十年陈酿!打破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阿武被他念叨得手都抖了,抱着酒坛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抱着个婴儿。
旁边的另一辆马车旁边还站着几个厨子打扮的人,正往下搬一整只宰好的羊、几筐食材、还有一袋一袋的调料。那只羊大得很,两个厨子抬着都费劲,羊腿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今早刚从地里摘的。那一袋袋调料扎得严严实实,但花椒的麻香味还是从袋子里透了出来。
“阿东!”阿福走过去,在阿东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阿东转过头,先是上下打量了阿福一眼,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又从好笑变成促狭。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那架势像是朝拜似的:“福老爷!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