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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互相递着眼色,努力回忆:没错,每一个突然出现的怪人,开口第一句,喊的都是这四个字。
林皓的目光扫过庭院里聚集的这些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困惑,眉毛拧在一起,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解——走脚师傅?这称呼听着耳生,莫非指的是那些传说中夜里引路的赶尸人?
他没让这沉默持续太久。
朝众人点了点头,林皓提高了声音:“劳烦各位今日走这一趟。”
“您客气了,”
底下传来零散的回应,有人摆了摆手,“既是走脚师傅相请,我们怎会不来。”
“天南地北,能聚在这义庄里也是缘分。”
林皓接着说,声音在院子里传开,“老行当的人如今见一面少一面,趁这机会彼此认个脸,往后说不定能有照应。”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说得在理。
没人会驳他的面子,论起真本事,在座的谁心里没数?能和这位搭上线,往后只有好处。
若不是他出面,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古老营生,恐怕一辈子也凑不齐一桌。
衰败的年头里,能有个人把大家拢到一块儿,总归是件好事。
要是真能借着这机会,让往日的光景回来几分,那就更好了。
“那我先来吧!”
一个身影抢前一步,是那个常跟在林皓左右、以陵墓为生的汉子。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兄弟干的是陵墓里的活计,祖上跟明朝唐川那边有点渊源。
不过如今得了走脚师傅点拨,早不碰那些伤阴德的勾当了,诸位可别拿老眼光瞧我。”
几声干笑响起,院子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这年月,老手艺都快绝迹了,谁还顾得上计较祖上行当是黑是白?能活下去就不易。
接着,一个蹲在角落、皮肤被河风吹得黝黑起皱的老头,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靠在墙边的长竹竿和旧木筏。”老汉在黄河上讨生活,专跟水里漂的东西打交道。”
他嗓音沙哑,像是掺了河沙,“往后各位在这段河道遇上麻烦,尽管开口。”
话说完,他瞥了一眼站在前方的林皓,又补上一句:“小事我能张罗,真遇着大事……还得请走脚师傅拿主意。
我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了。”
另一侧,提着盏昏黄纸灯笼的瘦小老者清了清嗓子。”我守着湘西深山里头一处破旧客栈,专接夜路的客人。”
他晃了晃手里的灯笼,纸罩里的光跟着摇曳,“走脚师傅赏脸住过一宿,我这才有幸接到帖子。
日后各位若路过那片荒山,记得来歇个脚。”
众人或点头,或拱手,算作回应。
就在这时,“梆——梆”
,两下清脆的敲击声,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截断了尚未成形的寒暄。
更夫手中的竹梆子敲出闷响,嘴角那点笑意像是刻上去的。”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安阳这片地界,得有人守着。”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旁边那个摆弄纸人的,手指细长苍白,抚过纸扎童子的脸颊。”潮汕来的,做点纸扎营生。”
话音飘出来,带着点南方湿漉漉的绵软,“往后各位有白事上的用度,不妨找我。”
屋里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潮汕那地方,老规矩是多。
红白喜事办得格外隆重,纸扎铺子开在那儿,想必是断不了香火。
一片低低的回礼声里,那抱着布偶的老妇人咧开了嘴。
牙倒是齐整白净,可嗓子像被砂石磨过:“老婆子做的是阴间媒,路数传自唐朝时候。
在川渝山里待了大半辈子,”
她斜眼瞥了瞥更夫,“要不是这老梆子捎信,我还不知赶尸的手艺又见了天光。”
川渝,巴蜀旧地。
山叠着山,好些寨子藏在云里头,消息进得慢, ** 俗反倒扎得深。
在那儿说冥婚,怕是门庭不会冷落。
林皓心里掂量了一下。
潮汕的纸扎,川渝的冥婚,听着都是不愁主顾的营生。
回头想想自己那间立在黄河滩边的义庄,风声水声倒是大,可这活人的脚步,几时才能踏进来?
老妇人又开口了,布娃娃的黑眼珠直愣愣对着前方:“都是跟底下打交道的,往后谁家缺了阴亲,找我。
保管……寻个妥当的归宿。”
最后几个字,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嘶嘶气音。
这时候,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那位。
他像是被目光烫着了,肩头缩了缩。
常年埋在土里的日子,让他对着活人反而生疏。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硬邦邦的几个字:“我……看坟的。”
原来是守墓的。
众人心下恍然,非但没觉得怠慢,反倒生出些感慨:这位赶尸的师傅,面子可真不小。
连坟茔里长年不见日头的人都给请动了。
能世代叫人守着的地下,埋的恐怕不是寻常人物。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弥漫开。
接着,也不知是谁先动的,几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整了整衣袖,朝着林皓的方向,躬身,拱手。
声音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老行当,新相逢。
见礼了。”
那阵响动刺破了寂静。
它不算震耳,却像某种锋锐的东西划开了夜幕,在停放着无名尸身的旧庄子上空盘旋,然后渗进望不到边的黑暗里。
林皓站直了,朝聚在门外的人们虚抬了一下手。
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他微微侧过身子,手臂指向庄内:“该来的,想必都到了。
请进吧。”
老行当里的人们陆续直起腰。
彼此简短地推让了几句,夹杂着零碎的笑语,他们便一个接一个踏进了那扇门。
……
剩下的人——林皓的同窗、高天穹,还有王老一行——在原地怔了怔。
竟没人转身走开。
短暂的沉默后,他们也挪动脚步,跟了进去,压低的交谈声像潮水般漫开。
“抬轿的……是摆弄纸扎的?”
有人吸了口气,“难怪是纸人抬轿,这……怎么做到的?”
“这些行当,一个比一个叫人琢磨不透。”
“守墓的?真有这活计?”
“幸好咱们以前下坑那会儿没撞上,不然,魂都得给吓飞了。”
“配阴婚?我原以为只有书里才这么写……”
“现在看,林皓那赶尸的营生,怕不是作假。”
一个女声带着颤,不知是怕还是兴奋。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本来只当是玩笑,谁承想……而且瞧他们,似乎都有些门道。”
王老摇着头,声音里满是岁月压出的褶痕:“搞了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学问,临了,倒要信这些了。”
跟着他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往后下工地,心里都得揣个兔子。”
高天穹望着那些人的背影,低声道:“领头的走脚先生,还有这些位……都不寻常。”
周围一片附和的点头。
“何止不寻常。”
有人喃喃。
“林皓落了榜,反倒……更神了。”
语气里掺着说不清的羡慕,“弄得我都想,这书念着还有什么劲,不如跟他去,天地倒开阔。”
立刻招来几声嗤笑,一个女声驳道:“你当那是谁都能干的活计?”
这群人缀在后面,声音压得极低,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惊悸。
最后一点怀疑已经蒸发了,即便觉得那些行当离奇得近乎荒诞,他们心里也明镜似的——这都是真的。
林皓的同窗们刚刚才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个事实:他们熟悉的人,竟藏着如此诡谲的面目与能耐。
此刻,他们更想瞧瞧,这群聚在一处的人,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怕吗?自然是有的。
但一想到前头走着的是同窗三年的林皓,总不至于害了自己。
那点惧意便被翻涌上来的好奇压了下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至于高天穹。
他本已打算离开。
可目光扫见罗璇随着那群学生走进了庄子深处,脚步骤然停住。
放心不下。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坠在心头,拖住了他的脚步。
这些人的举止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显然并非寻常百姓。
沉默片刻,他还是决定暂且不回应。
他拉了拉若水,示意她跟上,随即也迈步朝那座停放尸身的义庄走去。
外面只剩下王老一行。
他们本无事可做,见众人都进去了,连那位黄河上的捞尸人也在里头,便觉得进去瞧瞧也无妨,于是跟在高天穹身后陆续走入。
王胖子经历了这许多怪事,眼见高天穹和雷战都已进去,心里盘算着正好趁机溜走。
可吴天真没给他这机会,几乎是硬拖着他,将他拽向了义庄门口。
就这样,一群人陆续涌入了义庄。
原本空旷的义庄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林皓仍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身边围着几位承袭古老行当的人物,其余人则三三两两,各自寻了角落或站或坐。
众人刚安顿下来,那位经营赶尸人歇脚客栈的老板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走到林皓跟前。
他径直打开匣盖,将里头的东西呈到林皓眼前,脸上带着笑:“走脚的师傅,一点心意,恭贺您了。”
旁边的同学和王老等人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望去。
匣子里躺着的,竟是一枚骷髅头骨,不过拳头大小,通体乌黑。
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那黑色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们盯着看,只觉得那黑光骤然变得刺目,脑中顿时一阵晕眩,天地仿佛都旋转起来,几乎要站立不稳。
“醒神!”
一声断喝猛然在屋内炸响,是那位客栈老板。
“别看那骷髅的眼窝!”
众人一个激灵,猛地从恍惚中挣脱,纷纷移开视线,同时用力摇头,试图驱散残留的昏沉。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眼中都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雷战身为高天穹的警卫,自诩意志他心底泛起寒意,这些身怀异术之人的手段,果然不是常人所能抗衡。
其余人也后怕不已。
“刚才……”
“怎么回事?”
“好像魂儿都要被吸走了似的。”
那枚骷髅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疑问并未持续太久。
客栈主人很快给出了解释。
他合上木盒的盖子,防止再出意外,同时向林皓说明:“初代店主在外寻得的物件,一直当作镇店之宝收着。
寻常人不能直视它,看久了,轻的会神智昏乱,重的……魂魄恐怕都要散掉。”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几道脊背同时绷紧了,冷汗悄悄浸湿了衣衫。
若是早一刻听见这话,或许还有人心里存疑;但方才亲身经历的诡异,已让他们清楚——店主所言,绝非虚张声势。
“宝物该由能驾驭的人保管。”
店主再度开口。
他将木盒递到林皓手中,脸上浮起笑意:“今日,就赠予走脚师傅,权当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