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话尾还悬在半空,就被另一种声音切断了。
起初那声响很远,像隔着重棉絮传来的敲击。
一下,又一下,节拍慢而稳,渐渐近了才辨出是硬木相叩的脆音。
屋里的人互相递着眼色,却没人开口。
林皓在这时转过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他脚步踏过青砖地面,衣摆带起微小的风。
门外天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门外传来声响时,林皓第一个迈步走了出去。
其余人相互看了看,也陆续跟上。
夜里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夜幕浓得化不开。
起初什么也辨不清,只听见某种规律的敲击声,由远及近,脆生生的,像是硬木碰在一起。
接着,轮廓从黑暗里渗了出来。
最前头是个矮小的影子,手臂有节奏地摆动,那声响便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紧挨着的是个身段窈窕的影子,可背上似乎伏着个什么——圆乎乎的,像颗小脑袋。
再往后,景象更叫人屏息。
四个身影抬着一顶轿子,颜色在昏暗中也能觉出是红的。
他们的步子迈得古怪,不齐整,却异常平稳,轿身几乎不见晃动。
更远处,夜色吞没了一切,看不分明了。
没人开口。
只有木头的敲打声混着远处黄河水沉闷的奔流,一下,又一下,搔刮着耳膜。
林皓只是背着手站着,嘴角微微牵起,像是在等一场早已料到的戏。
他身后的人们却没法这般平静。
高天穹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跳,王老则下意识地捻着指节。
他们不是没见识过古怪,可眼前这行队列,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是来贺喜的么?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就先打了个寒噤。
月光这时吝啬地漏下些许,让那些身影清晰了些。
那最前头的,原来是个干瘦的老头。
方才以为是两个脑袋,不过是光影捉弄——他肩上扛着个什么家什,另一侧空着。
旁边那女子,确实背着个孩童,小脸埋在女子颈后,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轿子越来越近。
抬轿的四个,步伐僵硬得如同木偶,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鲜红的轿帘垂着,密不透风,里面是空的,还是坐着什么?
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林皓平静的侧脸和那行诡异的来客之间来回移动。
今晚这喜,怕是道得不太平。
他弓着背,驼峰似的隆起在肩胛之间。
白须浓密,垂至胸前。
个子很矮,大约只到常人胸口。
蓑衣长及脚踝,斗笠压得很低。
两只手从蓑衣下伸出——左手托着只泛黄的旧木筒,右手握着竹制小槌,正一下一下敲着。
梆、梆、梆。
声音就从筒里传出来。
“打更的?”
罗璇身旁有人低声说。
几个学生互相递着眼色。
他们见过这种打扮。
王教授却皱起眉。
他只看出这人绝不普通,就像先前那个赶尸的。
“后面还有呢。”
谁提醒了一句。
众人视线往后挪。
打更人身旁果然跟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个老妇。
灰白头发草草挽在脑后。
身段竟出奇地饱满,像年轻女子,脸上却布满深纹与褐斑。
她没背孩子,只扛了个布偶——孩童大小,红底碎花布缝的身子。
可那张脸……
那根本不是布偶的脸。
眉眼精巧,鼻梁秀挺,活脱脱是张 ** 面。
仿佛这张脸本该长在老妇自己头上。
“这又是什么行当?”
吴天真凑近王教授耳边。
老人摇头:“我挖了一辈子土,也没见过这些。”
“您看后面,”
旁边有人接话,“更邪乎。”
确实。
打更人和老妇身后,场面越发诡谲。
一顶红轿子,红得像泼了血。
轿顶四角悬着绸缎扎的花——不像喜轿,倒像祭奠用的纸轿。
风忽然掠过,轿帘掀开一角。
里头坐着个男人。
长发披肩,面容阴柔。
他仿佛察觉到远处的注视,极缓地转过脸。
肌肉牵动,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死气沉沉的笑。
抬轿的四个人……
四肢与躯干都异常粗壮,如同被强行塞满的布囊。
那张脸白得瘆人,仿佛刚浸过石灰水,又像是被厚厚一层粉浆糊住了五官。
嘴唇却是刺眼的猩红,两颊各涂着一团圆得突兀的胭脂。
眼眶里空荡荡的,目光像冻住的潭水,一丝活气也透不出来。
这分明是纸扎铺里烧给亡人的童男童女——只是此刻它们正抬着一顶轿子,在雾里摇摇晃晃地走。
难怪刚才瞧见那步子古怪。
纸人的腿根本弯不了,整个身子连成一块板,全靠左右摇晃往前挪。
四个纸人动作整齐得可怕,轿杠压在它们肩上,竟没发出半点吱呀声。
“那……那不是活人吧?”
“简直和庙里的泥塑似的……”
“邪门,太邪门了。”
“该不会都是……那种东西?”
义庄门外,低语声像虫子在草叶间窸窣。
除了林皓,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眼睛死死盯住那队渐近的影子。
红灯笼的光晕昏昏沉沉,照着雾里一长串模糊的轮廓。
他们雾里还夹着些说不清的声响——像是纸页摩擦,又像是谁在轻轻吐气。
王胖子喉结动了动,蹭到吴天真旁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伙人什么来路?怎么瞧着比坟头还瘆人?轿子里坐的又是哪位?纸扎的玩意儿……还能抬轿子?”
他肚子里塞满了疑问,其他人也一样。
那些跟着林皓来的同学,此刻眼睁睁看着纸人在雾里移动,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被掐灭了。
既然没生命的纸都能自己走,那死了的人……怎么就不能动呢?
林皓没开口,只静静望着雾中渐近的队伍。
他认得出来——打更人身旁那两位,也是老行当里的人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轿子已停在义庄门前。
帘子掀开,一道细长的影子飘然落地。
那人身形瘦削,长发垂肩,乍看竟有些像女子。
他无声地走到打更人一侧站定,与另一边的老妪隔着几步距离。
打更人左右瞥了一眼,眼梢微微一动。
三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脸上带着笑意,朝林皓拱手行礼。
打更人又往前挪了半步,咧开嘴说:“走脚师傅,我这把老骨头应约来了,还捎上两位朋友,一道来给你贺一贺。”
“多谢诸位。”
林皓朗声一笑,抱拳回礼。
“没料到竟聚了这么多老行当的人。”
另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那声音里透着意外,混着黄河水奔腾的轰响,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不约而同扭过头,看见又一位老者。
他上身套着件粗布马甲,下身是条九分粗布裤,裤腰上别了根老烟斗。
手里撑着长篙,脚下踩一只简陋木筏,正破开湍急的河面,四平八稳地朝这边漂来。
来者正是黄河捞尸人。
“这水势猛得……”
“怕是快艇也不敢轻易下河吧?”
“老人家瞧着七八十岁了……”
“怎么单凭一只破木筏,就能在黄河上稳成这样?”
“实在叫人想不明白。”
尽管方才已见过纸人抬轿自行移动的奇事,可眼下目睹捞尸人如履平地般驶在河上,众人心里仍翻起另一层惊涛。
王老一认出是捞尸人,立刻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他本想迎上去,脚刚抬起又顿住——林皓还没动,自己贸然上前,反倒显得抢了风头。
于是只站在原地,朝河面用力挥手,高声喊道:“老前辈!老前辈!”
王胖子被这喊声惊醒。
他虽随王老见过捞尸人,却不知对方有这般能耐。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使劲咽了口唾沫,眼里全是惊色。
伸手扯了扯身旁的吴天真,压着发颤的嗓子说:“小三爷,这老前辈竟厉害到这地步?他也是来给林小哥贺喜的?我怎么觉得……他和刚来那三个怪人,骨子里透着相似?”
“老前辈是接了帖子的,自然是贺客。”
吴天真被他一扯,回过神来。
目光悄悄扫过林皓,又掠过打更人一行,低声叹道:“赶尸匠请来的,哪会有寻常人物。”
这话说得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王胖子听。
此时,黄河捞尸人已靠岸登岸。
他朝王老方向颔首示意,脚下未停,径直朝林皓走去。
可步子刚迈出几步,却忽然定在了原地。
眉头无声地拢起,他目光笔直地投向更远些的暗处,侧着脸问:“走脚师傅,那两位……也是您请来的客?”
话音落下,四周的视线都跟着转了过去。
不远处的薄暮里,缓缓现出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个背脊弯得厉害,手里挑着盏泛红光的纸灯笼;另一个身上套着件宽大粗糙的布袍,像是用麻袋改的。
他们步调一致,不紧不慢,正朝这头靠近。
那是赶尸客栈的主人和守墓的老人。
两人在半道遇上了,彼此打量几眼,互通了来历。
知道都是古老行当里的人,又同是被那位走脚师傅邀来的,心里那点戒备便散了,索性结伴走到了这里。
先前已见识过打更的、捞尸的种种异状,此刻再见到这两位,围观的人们虽觉得场面依旧透着古怪,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惊骇。
有人悄悄舒了口气,仿佛要借这个动作把胸腔里残余的震动排出去。
低语声细细碎碎响起来:
“这又是哪一路的?”
“瞧着……倒没前头那几个吓人。”
“该是寻常老人家吧?”
林皓看着渐近的两人,心想该来的倒是凑到了一块。
也好,省得一遍遍应付。
他便不再出声,只静静立在义庄门前等着。
不多时,提灯笼的和穿麻袍的已到了跟前。
两人迅速环视一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在。
最终,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打更人、捞尸人那些同行身上,心里暗忖:看来都是门里人。
这位走脚师傅,果然有声望。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他们今日终究是为道贺而来。
于是几乎同时抬手,朝林皓拱了拱,齐声道:“走脚师傅,恭贺您了。
应邀前来,愿您此处兴旺。”
直到这时,林皓身旁那些同学才猛地回过神,捕捉到了那个被反复提起的称呼——走脚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