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安羽。”
谭安羽正接待刚结婚不久的一对新人夫妻,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立马转头朝声音源泉望去。
见状是熟人,她回过头冲着顾客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头发苍白布满老年斑穿着佣人制服的老爷爷走在楚懿前方伸手示意,客人回了礼貌的笑容便跟着佣人。
谭安羽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
身形中规中矩的男人嘴角一扬:“好久不见,安羽,你比儿时漂亮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后面的话他尽显打趣。
谭安羽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交叠于腰腹,右手叠在左手上方轻轻放在腰腹前:“欢迎您的到来,伊莱亚斯叔叔。”她嘴角噙着几分真心的笑容并补充:“您不远千里前来给家父庆生,我先替他感谢您。”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干嘛?”伊莱亚斯戴着黑色手套将她扶起,脸上挂满笑容:“再者,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亲女儿看待。”
谭安羽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满脸的笑容却夹杂了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墙壁古钟秒针在表盘走动一圈,谭安羽依旧挂着笑只是语气冷了几分:“我还要继续迎宾,请恕我无法带您前往宴会厅。”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管家,笑道:“管家爷爷,麻烦您带伊莱亚斯叔叔过去。”
管家缓步朝两人的方向走却被伊莱亚斯及时打断:“不用。”他对上谭安羽疑惑的眼神,笑着补充:“这里和你们在杭市的家没什么两样,所以我知道地点还是不劳烦管家。”说罢,他像逃跑似的加快脚步走向后花园。
谭安羽与管家互相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到了不解。
他们什么都没说,也没上前阻止,仿佛默认了他这个做法。
十几分钟后,谭安羽的专属女佣秋水拿着一份名单快步走向主子,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名单上的所有来宾均已到齐,就差西氏的少爷。”
“还有最后五分钟就到您和楚少约定的截止时间,我们是否继续等他?”管家低头看向手腕中已经有了年份的腕表,沉声补充。
谭安羽直直的站定在原地,晦暗的眸子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外面早已黑透的天,指尖攥紧裙角,下颚线绷紧。
不包括楚飞凡,所有的来宾都早在十分钟前来到,剩下的时间,众人都陪在主子身边默默等待。
谭安羽没有回话,甚至连个表情都没有,佣人就像有读心术般,纷纷退到一旁继续等待。
剩下的五名佣人都是家中最老的佣人,其中工作时间最晚的是谭安羽的专属女佣,而最大的则是从上上代当家主任职没两月便开始工作的管家。
这几日大家过得非常辛苦,非常累。
首先是父亲生日宴会用的餐食、主题布置都是佣人聚在一起开会从上千种风格中选择一款,期间还因意见不合差点打起来。餐食为了符合不同人的口味以及考虑像伊莱亚斯这样国际友人的到来而刻意做功课了解。
如果这些可以用提前准备而消磨,那老板挚友的公司可谓是给人打的猝不及防。
三天前,不知楚夜公司内部从哪得到消息,得知老板和老板娘已经离开人世,而那个作为唯一家族继承人培养的孩子也消失匿迹时,所有人都像群龙无首乱了分寸。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提出自己没有对不起公司任何事,如今公司没有领导,下个月的工资能否到账难以分辨,倒不如直接离职还能卷钱跑路。
这话一出,无论是中高层的领导还是底层员工全都附和了这个观点。
他们的老板有妻儿养育,而他们也一样,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谁都不可能在一个群龙无首、没有任何担保的公司上班。
一时间公司乱了粥,谭懔听闻消息赶到时已经晚了。
公司的核心骨干已经离开,无奈,他只好下跪祈求剩下的人别走,他会用谭家做担保自己当法务,还有大小姐与少爷都在,虽然两个孩子不是意义上的继承人,但毕竟是在楚夜身边长大的孩子,他们就算不是公司继承人,在这个危难时刻身为儿女必须帮助父亲度过难关。
大部分员工听闻愿意留下,只是公司恰巧赶新项目,项目负责人和骨干都不在,光靠他们根本无法在规定时间内交差。
而最后谭懔放弃家中的事业又找来了家中的佣人过来帮忙顶替,和员工们没日没夜的加班处理,到如今还没解决危机。
这些谭安羽都知道,她知道这些人很累也很辛苦。
可她没让这些人和她一起等着,是他们自愿在这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古钟的十分针指向12并发出沉闷却宏亮声响,连带着谭安羽那一直期待的心一同敲响。
八点了,为什么楚飞凡还没有出现?
谭安羽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答应自己一定会参加父亲的生日宴,为什么 ,为什么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佣人们并肩在一起,整齐的站在谭安羽后方不足三步之距。
大部分员工都是对楚飞凡迟到的不满,可只有管家与秋水一直在观察小主子的状态。
秋水不忍心看到主人伤害自己,轻轻拍了拍主子的后背。
谭安羽转过头,猛然想起还有来客等着自己接待,她不能因为一个人而破坏耽误宴会的时间。
她深吸口气,转身准备和佣人一同离开时就听到门外传来有力又有节奏的‘咚咚’声。
紧接着,楚飞凡的身影闯入每个人的眼帘。
“楚少!”人群中不知哪个人喊了一声。
谭安羽立马正回身子,目光立马从优传喜,眸子在看到楚飞凡身影的那一瞬间立马亮起。
楚飞凡视线落在谭安羽身上,恭敬的弯腰欠身道:“抱歉,公司临时出了点事,来晚了。”
谭安羽脸颊两侧露出不知因羞涩还是激动而浮现出的淡粉,怔愣一瞬又迅速反应回来,满眼笑意道:“没事,你能来我就特别高兴!”
谭安羽此刻已经像被哄好的孩子般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原来只是工作忙,只要他来了并给了解释,谭安羽就会原谅楚飞凡。
毕竟谁不有点急事,更何况楚飞凡还待在放眼全京城能有像西氏将生意做到全国甚至还有往外国的意向。他做公司的核心人物,肯定非常忙也一定是随时随地都临时有工作。
楚飞凡倒也没撒谎,上午他和瑞瑞好好享受了最后的半天假,下午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
起先,他邀请达娜一起开会,会议室中达娜全力用所有人能听懂的、并非专业话术的讲解方式解析新品,为明天的发布会做准备;楚飞凡在一旁旁听,有问题的地方及时指出。
结束后,他和达娜一起商量明天去的人,并千叮咛万嘱咐那些人绝不能出错。
楚飞凡心知肚明自己的员工究竟是群什么货色,因此直接找上寅礼负责,林慕风面对发布会当场的记者,西斯年则是后续的访谈。
原本他们将事安排的天衣无缝,可不曾想有几个合作方对前段时间补发的商品极其不满纷纷投诉。
楚飞凡无奈,只好一个一个将人请进公司,苦口婆心的讲解原因并赔付一半定金。
这一耽误就耽误到了五点半。
冰黎慕与碧儿在晚上五点就没有让工人继续干活,而是和女医生一起搬行李。
搬完行李,冰黎慕一人前去公司接楚飞凡,再从西氏到谭家便耽误到现在。
谭安羽眉眼上扬带笑道:“飞凡,你可以陪我上楼拿个东西吗,我一个人拿不动。”
楚飞凡斜睨的看了眼谭安羽身后的几位人高马大的佣人点了点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谭安羽是想借着“上楼拿东西又一个人拿不动”的幌子想单独和楚飞凡在一起。
他并没有当场拆穿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点头。
佣人一愣,就连谭安羽都被自己拙劣的演技没什么自信,却没想到楚飞凡竟然就这么轻松应下?
此刻,楚飞凡只是为了弥补自己迟到的“错误”,和谭安羽并肩而行也仅仅只是为了弥补罢了。
“跟我来。”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管家笑道:“管家爷爷,麻烦你帮我顶一小会。”
管家没有开口,挥手和佣人一同走向后花园。
谭安羽引导着楚飞凡上楼。
旋转楼梯的纯白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楚飞凡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那些照片上,脚步猛然顿住。
谭安羽转过身先是不解的看着他,旋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两人的视线定格在一张穿着一样、同样戴着生日帽,彼此牵着手并高高举起笑容灿烂的两位少年的照片。
谭安羽深吸口气,勉强维持平静的语气和浅淡的笑容,解析道:“这张照片是爸爸和他的朋友在生日当天拍下的合照,今天也是那位叔叔的生日。”
楚飞凡视线丝毫没从照片上移开,平静询问:“那为何邀请函上只写谭董一人?”
一股强烈的酸意从鼻腔开始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蔓延,谭安羽不得不死死咬紧牙关,勉强抑制那准备落下的泪水。
她忍耐着,等消化了楚飞凡这个淡然自若的语气后才苦着脸悠悠开口:“因为他在两年前就死了。”
楚飞凡整个人一怔,目光再次落在穿着纯白婚纱,另一个人眉眼带笑的鼓掌祝福的照片,辩解道:“我不知道。”
谭安羽淡淡摇头道:“没事,我知道你是无意。”
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直到确认脑海的那点想法彻底抛出脑后才笑着补充:“爸爸的房间在四楼,还要往前走。”
说罢,谭安羽继续往前走,楚飞凡只能跟在谭安羽身后,只是目光再也无法从照片中挪开。
“谭董挂这么多照片是为了悼念他吗?”不知何时,楚飞凡在一次开口询问。
谭安羽余光扫向楚飞凡那平静如水的、如同黑夜深邃的蓝色眼眸,眼睫低垂,瞳孔在眼眶中轻轻颤动。
回应楚飞凡的只有这些,但他也已经猜出。
同一天出生的两人,墙壁上挂满他们儿时的照片,每一张两人都打扮的像双胞胎一样笑着牵着手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他们的打扮、神态、动作永久不会变,唯一变得只有身后的景色。
不用脑子想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常要好。
这下,楚飞凡安安静静的和谭安羽一直上到四楼。
四楼谭懔房间,谭安羽用钥匙插入锁孔,推门道:“我给爸爸准备的生日礼物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又是易碎品,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楚飞凡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目测有三十厘米的实木箱子愣在原地。
他很好奇这箱子里是什么样的礼物需要用这么高的箱子。
凭借他们二人怎么可能把它搬到一楼后花园?
这时,管家上前催促:“大小姐,老爷正在催您和楚少抓紧时间到后花园。”
“我知道了,管家爷爷。”谭安羽露出甜甜的笑容。
“等等,这礼物非得现场拆吗,我们两个小孩怎么搬得动?”
“嗯?”谭安羽用指尖敲了敲下巴:“这东西就是放在爸爸的房间啊。”
“你是在耍我?”
虽然他已经知道谭安羽只是想与自己单独相处,他也没及时止损这种浪费时间的举动,但还是觉得莫名的有些生气。
“我没耍你,现场要拆的礼物在里边,你要帮我拿蛋糕才行!”
“七八层的那种?”
“咋可能,蛋糕就是常见的四层蛋糕,不然怎么能放进室内?”
楚飞凡深吸口气和谭安羽一人一个角端着蛋糕缓缓下楼。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啊?”谭懔穿着贴身的西装,脸上丝毫没露出一丝怒容。
谭安羽与楚飞凡将蛋糕放在指定地方,边飞扑进谭懔怀中,笑道:“爸爸,祝您生日快乐!”
谭懔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语气无奈:“这话你已经说了五遍。”
楚飞凡缓步走向父女二人,伸手,轻笑道:“谭董,祝你还有照片上的人生日快乐。”
谭懔立马明白女儿这是带他上了楼。
他倒也没在意,迅速握住楚飞凡的手,浅笑道:“谢谢你的祝福,只是前段时间听安羽说你昏迷了,如今身体恢复了吗?”
楚飞凡露出职业化笑容:“谢谢谭董的挂念,我已经没事了。”
伊莱亚斯凑到画面框里,满眼笑意:“蛋糕可以切了吧?”
“伊莱亚斯,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谭懔侧过头,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伊莱亚斯笑了笑,没有在开口。
谭懔望着楚飞凡深邃的眼睛,不舍的松开了手,轻咳一声道:“感谢大家今天参加我的生日,今日来的都是熟人,请大家不要拘谨。”
话音落下,伊莱亚斯第一个冲不住的奔向蛋糕。
谭安羽提着拖地裙子,拿起碟子亲自为伊莱亚斯切下一块。
“谢谢安羽。”他迫不及待的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刚吃进嘴里便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
见此,其他参加宴会的人也上前。
楚飞凡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蹙着眉,找了一个角落的地方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侧旁出现蛋糕,旋即是笑容满面的谭安羽。
她没有开口,只是将蛋糕往前伸。
楚飞凡摆手道:“谢谢,我不爱吃这些甜食。”
“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甜食的?你试一下,真的特别好吃。”
楚飞凡勉为其难的叉起一小块吃进肚里,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谭安羽立马露出浅浅的失落,丢下一句你慢慢吃便起身走向父亲。
晚宴结束后已是晚上十一点,因为是生日,谭安羽让佣人打扫完卫生给了他们一天假期休息。
在送完最后一名客人离开,谭安羽转过身却发现父亲趴在桌面上。
“爸,您怎么睡下了?快醒醒!”谭安羽焦急的呼喊,后花园里只剩她,她根本没办法将醉倒的父亲带上楼。
正当谭安羽打电话找人帮忙时没走多远的楚飞凡出现。
“飞凡,你不是早走了吗?”谭安羽有些意外。
楚飞凡双手抱胸,语气恢复成往常的冷若冰霜:“宴会厅这么多人给谭董敬酒,他不好意思拒绝一杯接着一杯饮下,我过来看一眼。”
“正好,你帮我把爸爸带到房间。”
楚飞凡迈步走向谭懔右侧,二人像挑两桶水般将谭懔架起,转身朝别墅方向走进。
“爸爸喝多了一会指定吐,把他送到一楼的小书房,那有躺椅够他休息。”
“你先向我保证他不会吐我身上,我衣服很贵!”
一楼书房,楚飞凡瞄准躺椅,将谭懔的胳膊猛地往后一甩,谭懔精准躺在椅子上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谭安羽帮他身体放平,又找来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
“谢谢飞凡。”
楚飞凡没有回话,而是转过身离开。
谭安羽站起身道:“我送你。”
“别了,谭董需要你照顾,更何况我不喜欢别人送。”说罢,他加快脚步离开。
走出别墅三百米开外,冰黎慕打开后座车门,楚飞凡自然坐进。
“回公司,别墅有甲醛又没装修完整,现在搬进去住不合适。”
“我知道。”
等回到公司已经是十二点半,楚飞凡抓紧洗了个澡,没像往常那样查看瑞瑞,直直走进房间,上床熄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