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金陵，积雪还没化尽。
梅机关临时总部的会议室里，暖气片烧得很足，但影佐祯昭还是觉得很冷。
牙齿打颤的那种冷。
“野火计划失败了。”
土肥原贤二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面无表情，声音冷漠。
“大本营今早发来训令，措辞极其严厉。冈村宁次已经向参谋本部提交了自请处分报告，第十一军的攻势损失超过预期，广州登陆无限期推迟。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情报泄露。”
本来，他正专心调查“陈家”和“丹药”的事情，结果突然大本营劈头盖脸的来了一顿骂，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更是不得不抛下“正事”，来这里跟影佐祯昭商议。
影佐祯昭沉默不语。
他知道土肥原说的是事实。
从洪山前线的口袋阵到广州守军的提前部署，每一个环节都显示国军对“野火”计划了如指掌。
这种程度的泄露不可能是偶然的，只能说明一件事——帝国在华中的情报体系被渗透了。
“我已经下令激活‘樱花’。”
土肥原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她在山城潜伏了三年，从未暴露过。这次我要她查清楚——‘野火’计划到底是从哪个环节泄露出去的。”
影佐祯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樱花’是你的王牌。为了一个已经失败的作战计划激活她，值得吗？”
“不值得，但我们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土肥原抬起眼皮，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经过这次失败，汪一刀那边肯定又动摇了吧！墙头草就是这样，见风使舵！”
“……”
土肥圆说到影佐的痛楚，在“野火”失败后，他第一时间便联系了汪一刀的人。
结果……
从土肥圆出现在这里，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王牌，就知道了。
“如果这次情报泄露的源头不查出来，帝国以后每一次作战计划都会面临同样的下场。万家岭、洪山、广州——我们已经吃了三次亏，不能再吃第四次。”
土肥圆一拳砸在桌子上，说出了面对“陈家”，不知道第几次的台词。
山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秘书处。
林婉如坐在打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将一份关于新编二十个师装备配置的文件逐字逐句地敲在蜡纸上。
她是秘书处最不起眼的打字员，今年二十六岁，面容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
秘书处的同僚们对她的印象出奇地一致——勤恳、安静、毫无存在感。
没有人知道，这个每天埋头打字的年轻女人，就是土肥原贤二在国党心脏安插的最深的一枚钉子。
三年前，她还是东京女子师范学校的一名普通学生，被特高课选中后接受了长达半年的秘密训练，随后以伪造的“南洋归国华侨”身份潜入山城，凭借出色的打字技能和无可挑剔的背景审查进入了军委会秘书处。
这三年来，她从未发过一封电报，从未联系过任何一个接头人，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可能暴露身份的事。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打字机前，将那些机密文件一字一句地敲在蜡纸上，然后用眼睛记住它们的内容。
直到几天前，那个她已经三年没有用过的暗号，忽然出现在她住所窗台上。
“樱花”被激活了。
林婉如按照暗号指示，在当天深夜来到了山城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接头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退休的教书先生。
他将一份写着“野火”二字的纸条推到林婉如面前，然后默默地离开了。
林婉如知道土肥原要她查什么——“野火”计划泄露的源头。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婉如利用秘书处的档案管理系统，调阅了过去两个月内所有与武汉、徐州、广州三地相关的文件借阅记录。
兵力调动、后勤补给、防务部署，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就能勾勒出日军作战计划的大致轮廓。
当她看到那页借阅记录上出现“锦鲤”的代号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军统最近一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情报来源，戴雨浓最倚重的秘密武器。
三天后的深夜，林婉如将调查结果通过秘密电台发往了金陵。
“野火计划泄露源头：军统‘锦鲤’。此人掌握帝国在华中部份作战计划，身份不明，建议全力追查。”
金陵，梅机关临时总部。
土肥原贤二看着那份从山城发来的加密电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锦鲤！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过去一年里，这个代号反复出现在军统的战报中，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帝国军队的挫败。
但“樱花”的情报还揭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事实。
锦鲤的情报来源不仅仅局限于华中，甚至能提前获取帝国在广州方向的作战计划。
这意味着泄密的源头可能不止一个，而是一张覆盖多个战区的情报网络。
“必须彻查！”
土肥原将电报放在桌上，对站在面前的影佐祯昭和今井武夫说道。
“大本营已经从本土派来了一支特别调查队，由贺阳宫恒宪王殿下亲自带队。调查队将在三天后抵达金陵，对所有接触过‘野火’计划的军官进行逐一审查。”
影佐祯昭的脸色变了。
“贺阳宫殿下亲自来？大本营这是要——”
“杀鸡儆猴。”
土肥原冷笑了一声。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为‘野火’的失败负责。冈村宁次在前线，动不了；我们在后方，正好用来当替罪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皇族调查队来者不善，这一关不好过。”
调查队在三天后如期抵达。
贺阳宫恒宪王是昭和天皇的弟弟，年仅三十一岁，军衔陆军少将。
他有着典型的皇族气质——修长的身材，冷峻的面容，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陪同他前来的，还有三名来自参谋本部情报部的资深军官和一名宫内厅的随行秘书。
审查从金陵开始，逐级向下延伸。
所有接触过“野火”计划的军官都被要求接受单独问询，他们的通信记录、行动轨迹、人际关系全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土肥原和影佐祯昭首当其冲，被审查了整整两天。
影佐祯昭的办公室里堆满了调查队调阅的文件，连他私人日记都被要求交出审查。
可见，这次日本大本营是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