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到了。
破损的水泥路面在车灯下延伸，坑洼处积着黑乎乎的水。远处巨大的厂房黑影幢幢，像沉默的怪兽。
陈丽君把车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硬化地上，熄了火。
极致的安静猛地涌进来。
她没下车。
重新点火，挂挡，油门狠狠踩下去！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尖啸，车头猛地蹿出。不是李伟教的那种平稳起步，是砸出去的。
方向盘在她手里变得听话，或者说，是她整个人压过了机器的精密感。
加速，急刹，甩尾！
车身笨重地扭动，在空旷地上划出凌乱的白痕。
再来！
油门到底，冲向一堵废墙的阴影，在最后关头猛打方向，轮胎碾过碎石和荒草，颠簸剧烈，她却咬紧了牙，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什么规矩，什么小心，什么配不配。
全没了。
只有车，只有路，只有她血管里突突跳动的、近乎暴烈的掌控欲。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每一个粗暴的转向，每一次故意的颠簸，都像在撕开一层裹了她很多年的、名为“认命”的硬壳。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喘着粗气停下，车头对着茫茫的野草荒地。发动机盖微微发热，在黑暗里散出微弱的气浪。
陈丽君松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还有刚刚用力过猛留下的红印。
她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空白，是发泄完后，近乎虚脱的宁静。
车窗外的废厂区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野草在夜风里摇晃。
车里很安静，只剩下她逐渐平复的呼吸，和仪表盘上幽幽的、不属于她的蓝光。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有点抖。
然后，很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廉价的烟，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腾起，映亮她半边脸，眼角细微的纹路，和脸上一种混杂着疲惫、释放、以及某种陌生的、近乎野性的神情。
烟雾吐出，缭绕在豪华的车厢里，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她静静坐着，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刚才那个在破败厂区里粗暴驱驰的女人，和在学校里人人尊敬的辅导员，哪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但握着方向盘的这一刻，至少，方向盘是真的。这沉重的、充满力量的机器回应，是真的。
陈丽君靠在椅背上，烟抽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声音低吼中带着改装后的尖锐尾音，撕破了废厂区的寂静。
几道刺目的白光从厂区另一头的主路拐进来，晃得人眼花。
是三四辆跑车，轮廓低趴，颜色扎眼，在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它们没开近，就停在几十米开外的空地上，引擎没熄，像几头躁动的野兽趴在那里喘息。
车上下来几个人影，有男有女，靠在车边，点烟的，说笑的。
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松弛和张扬。
“哟，这破地方还有人来？开个大奔……来这儿练情怀？”一个男的的声音，懒洋洋的。
“开得还挺野，刚才远远看见，那甩尾，差点撞墙，我以为哪个不要命的在这儿试新车呢。”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女的？看着不像玩咱们这圈的啊。这路数……没见过。”
他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过来，隔着昏暗的光线，上下打量着这辆孤零零的奔驰，和车里模糊的人影。
那目光不是阿飞那伙小混混直白的挑衅，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和评估的 审视，混杂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圈内人看圈外人的疏离感。
这帮人穿着看似随意，但细节考究，手腕上的表在偶尔晃过的车灯下反射出冷光。
他们站那儿，就和这废厂区、和陈丽君身上那件普通的旧外套，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陈丽君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刚才发泄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泄掉。
一种更紧绷、更敏锐的东西从脊椎爬上来。
她慢慢坐直身体，没回头，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那群人。
他们和阿飞那帮咋咋呼呼的小年轻不一样。
更安静，也更……难琢磨。
像一群在自家领地边缘巡视的豹子，暂时没有进攻意图，但危险性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其中一个靠着蓝色跑车的高个子男人，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了几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没什么善意，但也说不上多大恶意，就是一种纯粹的、置身事外的调侃。
陈丽君把剩下的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这动作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觉得玷污了这过分干净的内饰。
她没立刻发动车子离开，那会显得露怯。
也没下车，那更不明智。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重新投向车前漆黑的荒野，仿佛那边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李伟教她熟悉档位时养成的无意识动作。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脑子里的混乱被一种更清晰的警觉取代了。
似乎在这一刻，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拧在了一起。
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却也意外地让她感官变得尖锐。
她等着。
看对方下一步动作。
引擎的低温怠速声在她耳中放大，成了唯一的节奏。
远处，那帮人似乎对她失去了短暂的兴趣，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车上。
有人拉开了车门，引擎的轰鸣再次拔高，带着蓄势待发的意味。
他们不是来这破地方发呆的。
陈丽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
她眼神沉了沉，手放在了档杆上。
走，还是留？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下，一下，明灭。
陈丽君盯着那点光，直到它烧到过滤嘴，烫到指尖。
她轻轻嘶了一声，把烟蒂按灭在那个过于干净、几乎没用的烟灰缸里。
一股廉价的烟味立刻混进了新车皮革和淡淡橙香里，格格不入，让她下意识皱了眉，又有点自暴自弃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