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办公室里。
苏晗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着平板电脑上还在不断跳出的新邮件提示，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的装修设计公司规模不大，之前主要接一些家庭和小型商铺的单子。给伟丽鲜果做设计，纯粹是磨不过闺女的请求，看李伟那小伙子实在，又说是创业，只给了个极低的友情价，想着就当支持下年轻人。
谁能想到呢？
助理小林抱着文件夹兴奋地冲进来：“苏总！‘栖岸’咖啡馆的老板刚签了合同，点名要伟丽鲜果那种‘明亮通透有呼吸感’的风格！设计费比我们平常报价高了百分之三十！”
“知道了，”苏晗摆摆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先把‘味之源’轻食馆的方案改完，他们催第三次了。”
“还有还有，”小林点开手机，“咱们公司官方账号和小红书后台，私信都爆了。最远有邻市的客户，问能不能跨城设计，预算不是问题，就要‘伟丽鲜果同款设计师’！”
苏晗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她想起李伟那个店最初的样子，设计师Vivian当时还抱怨，说这点钱只能做最简单的水泥风和贴点廉价墙纸。
最后磨出来的方案，其实没用什么昂贵材料。就是大胆用了整面落地玻璃，操作台全开放，让水果颜色成为最好的装饰；定做了带刻度的透明果汁瓶陈列架；灯光选得特别讲究，照得水果鲜亮欲滴，人站在柜台后也显得精神。
Vivian当时熬夜赶效果图，还嘟囔：“这种小店，能有什么水花。”
现在，Vivian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粉丝量一周涨了五万。她发的那条“伟丽鲜果设计思路全解析”的长文，被转得到处都是，评论区挤满了求联系方式的同行和潜在客户。
“无心插柳啊……”苏晗低声自语，嘴角却越扬越高。这笔当初没打算赚钱、甚至可能倒贴的“人情单”，带来的后续效应和行业口碑，比公司上半年所有项目加起来都响亮。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一个标注着“伟丽鲜果·后续”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几张照片，是店铺火爆后，她悄悄去拍的：排队的人群，顾客举着果汁在店标前打卡的笑脸，还有那张在LEd大屏上光芒四射的广告截图。
她看了几秒，关掉文件夹，拿起内线电话：“小林，通知Vivian，晚上加班开个短会。‘味之源’的方案，得再拔高一点……对，就按现在我们有‘爆款案例’的规格来。”
第五大道五楼，儿童游乐区。
几个小孩在海洋球池里扑腾，声音嘈杂。旁边的休息椅上，坐满了玩手机的家长，几乎人手一杯伟丽鲜果的果汁，插着鲜明的吸管。
一个妈妈拍了下身边老公的胳膊：“哎，你看，这商场还挺会来事。买果汁送一张游乐区八折券，孩子可不就闹着要来了么？”
她老公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过这果汁是还行，你看这果肉。”
楼下，伟丽鲜果店内。
李伟正核对当日的进货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App的入账提醒。他扫了一眼数字，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计算器上又快速按了几下，然后在单子的某一行，把原定的进货量，默默增加了一半。
他抬起头，透过明亮的玻璃墙，看到商场中庭那块巨屏，正切换到一家奢侈品牌的广告。光影流转，与他这间充盈着果味的小店，仿佛是两个世界，却又被源源不断的人流连接在一起。
店门外，晚风渐起，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排队的人换了一茬，依然不见尾。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从车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崭新奔驰的副驾座椅上，那儿空着。
陈丽君一个人坐在驾驶座。手机屏幕还暗着，但掌心似乎还能感到刚才那两次震动的余韵。那串号码带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熟悉的、粘腻的烦躁，像暑天里洗不掉的汗，从胃里一路堵到嗓子眼。
她弟弟。刚在校门口堵过她，嘴里叼着烟，歪着头笑：“姐，最近混不错啊，都开奔驰了。借两千，就两千，真急用。”
现在他又打来了。
车里还残留着李伟的味道，很淡，是店里那种新鲜橙子皮混着干净皂角的清爽气，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接，没有多余的黏糊。可这味道现在让她脑子更乱。李伟把车钥匙给她时，就那么随手一搁，“陈老师，有空帮我遛遛车，新车得磨。”
她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点了下头，说了句“行”。手指碰到冰凉的钥匙金属齿时，轻微地抖了一下。现在这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沉甸甸的。
混乱。弟弟无休止的索取像一团缠紧的烂麻绳。李伟那种过于坦然的信任，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是谁？凭什么坐在这里，握着这方向盘的皮子软得她不敢用力？
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把脑子里这团乱麻甩出去。
她拧动钥匙。引擎低吼了一声，声音被包裹在精密的隔音材料里，变成一种沉稳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她挂挡，动作因为生疏而略显僵硬，车缓缓滑出车位。
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带淌过前挡风玻璃，晃眼。她开得不快，甚至有点过于谨慎，紧握着方向盘，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炸开的瓷器。
不行。还是乱。
脚不知怎么的，往下多压了一点。车速提了上来，窗外的光影拉成了模糊的彩线。
变道，超车，动作开始带上一种生猛的、不管不顾的劲头。
导航被她早关了，方向全凭直觉。车子朝着城市边缘、那片早就废弃的老厂区开去。
那里路宽，没人，只有野草和锈蚀的龙门吊。
越开，脑子里那些声音反而越小。弟弟的嘴脸，李伟平静的眼神……都被越来越快的车速甩到了后面，压缩成风噪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