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李伟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没立刻走。
他对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抬手耙了耙自己的头发,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骂自己,又像是骂这操蛋的局面。
门内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门关上那声“咔哒”轻响,像给房间里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陈丽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开灯,只有玄关尽头小夜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她脑子嗡嗡的,刚才李伟那些话,还有他临走时那个有点涩的笑容,在里面横冲直撞。
陈丽君背靠着鞋柜,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镜盒掉在腿边,她也顾不上捡。她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抽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的样子,他的话,他的温度,还有那天早上醒来时浑身的酸痛和空白……所有的所有,都搅在一起。
她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
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认真说“短视频”时眼里那点光,一会儿是他戏谑地问“连亲嘴儿都没有”时那副混蛋样,一会儿又是自己刚才手足无措的狼狈。
等等……
陈丽君突然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
还款日!
今天是约好还他钱的日子!四千块!
这段时间忙晕了,学校里评优评先的材料要整理,几个学生闹矛盾要调解,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前两天又跑来蹭吃蹭住……一堆烂事,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刚才他一敲门,自己光顾着惊讶和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对话,完全把这最正经理由给抛到脑后了!怪不得他说什么“还款的仪式感”,自己当时居然没反应过来!这反射弧长得能绕地球两圈。
陈丽君脸上有点发烧,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急的。
她赶紧摸出手机,屏幕光在昏暗的玄关里亮起。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点开微信,找到李伟(债主),打开聊天窗口。
然后她又返回,在李伟的备注上添加两个字,现在变成了李伟(债主混蛋)。
上一句还是很久以前关于某份表格的简短对话。
她点开转账,输入金额:4000。在备注栏里,她手指顿了顿,然后很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还款。
仿佛这两个字能划清一些界限,能把她从刚才那种暧昧又慌乱的泥潭里拔出来一点。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等待输入的密码框,深吸了一口气,输密码,确认。
“叮”一声轻响,转账成功的提示跳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她似乎听到门外,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手机消息提示的震动。
他……还没走?
陈丽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贴近门板。
门外没什么动静。
但几秒钟后,她握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通知弹出:
“微信转账4000.00元已被收款”
他收了。
秒收。堪比光速。
陈丽君看着那条通知,紧绷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胸口那块沉甸甸、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了一些。
收了就好。
一码归一码。
他送的眼镜,说是“谢礼”和“贿赂”,为了请她帮忙牵线刘院长夫人。这个忙,她于情于理会去问,会去铺垫。
当然主要是看在那眼镜确实合心意的份上,以及他那个“短视频”听起来还算正经的份上。她在心里重复着告诫自己,仿佛要把这些变成正当的理由,真正的理由。
但借钱是借钱,说好要还的,那就必须还。
她陈丽君活了二十多年,最看重的就是清清楚楚、不占人便宜、不依赖任何人的独立。尤其是在和李伟这种关系……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她更得守住这条线。
收了她的还款,至少证明,在李伟那里,这件事也算翻篇了。他们之间,除了那笔“糊涂账”和即将开始的“帮忙”,至少在金钱上,暂时两清了。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门外,楼梯间声控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
李伟确实没走远。他就靠在门边的墙上,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信息,和后面紧跟着的“已被收款”的系统提示。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高兴的意味,更多的是无奈,还有一丝了然。
“我就知道。” 他在心里想。
就知道会这样。
陈丽君这个人,看着温温吞吞,有时候还容易害羞慌张,但骨子里轴得很,认准的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好了还钱,别说一个雷朋眼镜,就是十个爱马仕摆面前,她该还的钱也一分不会少。
他刚才在门口迟疑那几秒,心里隐约就预感到了。果然。
所以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下,他还是点了“收款”。
他明白她的意思。收了,她才能安心,才能觉得在自己面前还能挺直腰杆,才能继续用那套“老师学生”的壳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行吧。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下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响起,一步步,由近及远。
门内,陈丽君听到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但心里那片刚刚轻松了一点的空地,不知怎么,又漫上一点空落落的滋味。感觉像是还清了花呗,但也失去了一个骂花呗的理由。
她甩甩头,撑着站起来,打开玄关的灯。光明驱散了昏暗,也似乎驱散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Ray-ban眼镜盒,手指拂过上面细腻的纹路。帮忙的事,她会放在心上。但除此之外……
她走到客厅,把眼镜盒端端正正放在书桌一角,和那些教案、文件摆在一起,像个普通的物件。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置顶的、备注着“弟弟”的号码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我必须见到你,把你的事情说清楚,然后该回哪回哪去。”
发完,她关掉客厅的灯,走回卧室。
门关上了,把玄关的光亮和客厅的寂静都关在外面。
也把今晚所有的心乱如麻、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都暂时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