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手慢慢伸到后腰,撩开夹克和里面单薄衬衣的下摆,手指摸到别在裤腰上那截冰冷坚硬的铁器——那把旧扳手。
他把它抽出来一点,握在手里。
粗糙的铁锈摩擦着掌心。
黑暗里,他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晃动的、模糊的灯泡光影,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聚起某种骇人的光。
他想,要是陈丽君真敢撵他走,要是她那有钱男人真敢给他脸色看……他就用这个,给自己来一下。
不见点血,怎么显得出决心?
怎么逼他们就范?
他好不容易扒上这趟车,死,也得死在这城里。
他把扳手重新别好,躺了下去。
硬板床硌着背,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那一片被昏黄灯光晕染开的、污浊的黑暗。
理工大附近的工作室里,夏知秋把最后一份物料清单核对完,发给了王薇。
她伸了个懒腰,战术目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
手机里,cos社团的群还在狂欢式地刷屏,消息多得看不过来。
她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给李伟发了条语音:“大老板,你明天的主角安排好了没?小丽公主的‘加冕典礼’可别掉链子啊。”
几秒后,李伟回复,文字:“一切就绪。明天她是唯一VIp。”
夏知秋笑了笑。
她知道李伟开这店,一大半原因是为了哄他那个宝贝妹妹开心。
什么高端市场、网红经济,都是顺手做的事。
对他这种人来说,妹妹笑得开心,比账上多几十万利润更重要。
几乎同时,【伟丽鲜果】二楼。
李伟刚把明天要带给小丽的、特别定制的“迷你国王杯”检查好,手机震了。
他瞥了一眼,是阿飞。
“小伟,我阿飞。跟你说个事儿,今天张哥这边来了个新崽子,叫陈斌,临河镇那边来的。跟我套近乎,打听他二姐,说叫陈丽君,在理工大这边跟了个有钱男朋友,他来投奔。我一听这名儿,想起前阵子咱们不是还帮陈老师‘劝’走过她老家来的那位嘛?就寻思跟你知会一声。这小子看着滑头,但没啥城府。”
他回复阿飞:“知道了。不用管他,该干嘛干嘛。谢了。”
他放下手机,没把这当回事。
陈丽君的家事,她自己能处理。
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儿。
楼下,王薇和店员在做最后的收尾,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李伟关掉办公室的灯,走下去。
“王薇姐,明天上午我不过来了。”李伟说,“店里交给你。按流程走就行,下午活动开始前我会带小丽到。”
“明白,李总。”王薇点头,“您放心陪小丽。”
李伟点点头,穿上外套,推门离开。
他没有开那辆奔驰,而是走到路口,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骑去。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很清爽。
李伟骑着共享单车,穿行在傍晚渐起的凉风里。
车把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给小丽明天准备的惊喜。
路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悠闲的影子。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点期待明天小丫头看到“城堡”和特别礼物时,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
琴岛理工的动漫社活动室。
夏知秋划掉清单上最后一项,刚松口气,手机就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胖虎。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传来张胜利那副永远带着点戏谑的嗓音,背景是高速行驶的风噪和土嗨音乐:“秋姐!报告组织,您的移动堡垒已进入琴岛战区!正在寻找合适滩头阵地降落补给,请指示!”
“指示个屁。”夏知秋笑骂,“赶紧滚来商场,房间给你开好了。还找什么滩头,我这后勤部长是白当的?”
“哎哟,这待遇!秋姐就是局气!”张胜利嘿嘿笑,“那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秋姐要不……屈尊来接一下?也好让小弟当面聆听教诲,汇报一下设备改装成果嘛。”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一点不谄媚,反而有点“我就这么一说,你爱来不来”的混不吝。
夏知秋脑中闪回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像按了播放键:
那还是三年前,她牵头搞的一个小型国风主题展。
不知怎的惹了当地几个地头蛇,嫌他们“占地方”、“吵得慌”,实际就是想敲点钱。对方来了五六个人,流里流气,堵在展位前。
五六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就这么堵着,为首的花臂男,正用手指戳着社团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学弟胸口,唾沫星子乱飞:“……跟你们说话听见没?这点意思都不懂?”
周围其他社团成员噤若寒蝉,夏知秋急着想打电话,手有点抖。
当时在场的都是学生社团的人,哪见过这场面,脸都白了,几个负责人说话声音都在抖,只想赔笑脸息事宁人。夏知秋正着急上火,就看见当时还算不上熟、只是被朋友拉来帮忙搞灯光音响的张胜利,不声不响地从他那堆设备后面走了出来。
他当时也是现在这副模样,白白胖胖,戴着副平光眼镜,穿着件印着萌系动漫角色的t恤,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呆。他慢悠悠走到那伙人面前,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
他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几位大哥,消消气。”张胜利走到花臂男侧面,笑容憨厚,甚至有点讨好,“孩子们不懂事,有啥要求,跟我说说?”
花臂男斜眼瞅他,看见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和眼镜,嗤笑:“你他妈谁啊?滚一边去,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说着,随手就朝他肩膀推过来。
电光石火间!
张胜利看似笨拙地一缩肩膀,险险避开那只手,同时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不小心”一歪,冰凉的水“哗啦”一下全浇在花臂男伸出的胳膊和胸口上。
“我操!”花臂男被凉水一激,愣了一下,破口大骂。
就在他愣神这一下,张胜利动了!
他胖,但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体型该有的。
他根本没摆什么架势,右脚猛地抬起,厚实的鞋底又快又狠地跺在花臂男的脚趾上!
“嗷——!”花臂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痛得本能弯腰。
张胜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揪住了花臂男额前那撮特意留长的头发,往下一拽!
右手握着的空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瘪,露出坚硬的瓶口底部,毫不留情地就朝花臂男弯下的后脖颈子狠撴了一下!
不是用砸的,是用撴的,钝痛钻心!
花臂男又是一声闷哼,眼泪鼻涕差点一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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