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站在陌生公交站牌下,捏着空空如也的烟盒,喉咙发干。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走到一辆摩的旁边。开车的师傅正翘着腿刷手机,抬眼瞥了他一下。
“师傅,问个路。”陈文开口,“理工大学,知道怎么去不?”
师傅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他,眼神在他那件褪色夹克和沾着灰的裤子上停了停:“理工大学?远得很。上车吧,八十,给你送到门口。”
“八十?”陈文眉头拧紧,“有没有……便宜点的走法?”
师傅脸色立刻淡了,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划拉着,不耐烦地说:“没钱打什么车,问什么路。公交站对面,自己看去。”
陈文被这话噎得脸一热,攥了攥拳头,没吭声,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师傅还在瞥他,眼神像针一样扎人。
公交站牌密密麻麻,他看着那些陌生的线路名和终点站,有点发晕。旁边等车的大妈警惕地把手提包往怀里搂了搂。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看着他脚边的破帆布包,往旁边挪了两步。
陈文深吸一口气,随便拉住一个看着面善的中年女人:“大姐,麻烦问下,去理工大学坐哪路车?”
那女人被他突然一问,吓了一跳,快速说了句“隧道x路,到那边再换Y线”,就匆匆走开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
四块钱。陈文摸出硬币,上了那辆看起来就旧得很的公交车。车里一股复杂的味道,闷热。他往后挤,想找个角落。路过一个座位时,坐在靠走廊位置、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下意识地把孩子往窗户那边搂了搂,侧过身。
陈文脚步顿了一下,沉默地走到最后,靠着冰冷的后门栏杆站定,把破包放在两脚之间夹住。车子启动,晃晃悠悠。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腮帮子偶尔咬紧一下。
穿过昏暗漫长的隧道,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公交枢纽,他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那辆“Y线”。这次车上很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声音清脆,聊着考试、游戏、周末去哪玩。陈文缩在单人座上,他那件格格不入的旧夹克和与年龄不符的落魄感,让附近几个学生偶尔投来好奇或打量的一瞥,然后很快转开视线,继续他们热闹的交谈。
他像个误入鹤群的土鸡,浑身不自在,只能僵硬地看着窗外,耳朵里却刮进只言片语:
“……第五大道那家‘伟丽鲜果’明天开……”
“……一杯够我三天饭钱……”
“……去看看呗,反正不买……”
伟丽鲜果。第五大道。贵。这几个词钻进他脑子。他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想,像被风吹动的野草,晃了晃。
他在一个看起来繁华得刺眼的商业区附近下了车。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他眯起眼。路上行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他拉住一个穿着时尚、边走边看手机的年轻男人:“小哥,麻烦问下,第五大道怎么走?”
那男人停下,视线从手机屏移到陈文脸上,快速扫过他全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那边。”说完,不等陈文再问,就加快脚步走了,手指又在手机屏上划动起来。
陈文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两个路口,喧哗声和光鲜的店铺越来越多。他终于看到了那条更宽、更亮、店铺招牌也更精致的步行街入口。然后,他看到了街对面那家店。
【伟丽鲜果】。
黑白分明的门头,干净透亮的落地窗,里面隐约可见暖色的灯光和精致的装饰。门口空地上,一个巨大的展示台已经搭起了框架,工人在上面忙碌。店门口已经有些年轻人在张望,或拿着手机拍照。
他就站在马路这边,隔着一道宽阔的、车流不断的路,看着对面那个明亮、簇新的世界。那边进出的人,手里拿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饮品,说说笑笑。这边,他站着,脚下是沾了尘土的黑皮鞋,身旁是垃圾桶,几个路过打扮入时的女孩走过,带起一阵香风,笑着绕开了他一点。
他摸出裤兜里最后一根压得有些弯折的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的烟雾吸进肺里,有些呛,但他没咳。目光穿过烟雾,盯着对面,盯着那家店,眼神慢慢变得浑浊,又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
不能回去。死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烟抽到烫手,他扔在地上,用脚碾进尘土里,像碾碎最后一点犹豫。他转身,不再看那片璀璨,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昏暗、地面污水横流的小巷。
巷子里第一家,门脸破旧,招牌上“招待所”三个字缺了个“所”。推开门,霉味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婆正就着台灯缝补衣服,眼皮都没抬。
“住店。最便宜的。”陈文声音干哑。
老太婆停下针线,抬眼,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估量什么。“三十。押金二十。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走人。”声音嘶哑。
陈文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手指沾了点唾沫,仔细数出五张十元纸币。边缘都磨得起毛了。
老太婆接过钱,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看,拉开抽屉扔进去,摸出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啪”一声扔在掉漆的柜台上。“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厕所和水房在楼下后面。”
房间在楼梯拐角下方,低矮压抑。一张铁架床,铺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海绵垫和发黄变硬的床单。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墙上糊着不知哪年的报纸,黄渍斑斑。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吊下来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拉绳断了,开关在门口,按下去,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陈文把破包扔在床上,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坐下来,床板硌得慌。房间里的霉味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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