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帝看完木匣后,站了起来。
“四样东西,稻穗、海图、石头、琉璃。”
他背着手,在我面前走了两步。
“杨宪的折子里说,你是从极西之地来的。经过海难,流落到浡泥国,又辗转来了大明。”
新翻译把话转给我。
我点头。
“他还说,你是个有经验的航海家。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港口。”
我又点头。
皇帝停下脚步。
“那咱问你一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来大明,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沈老兄教过我怎么答。
来大明,为献宝。
为瞻仰天颜。
为求皇帝庇护。
这些话都好听,摆在奏本里也漂亮。
可真站在皇帝面前,我忽然不想全照着背。
我用磕磕绊绊的汉话说:“写……书。”
新翻译愣了一下。
沈老兄也愣了一下。
他那张平日里能把死鱼说成龙肉的嘴,少见地卡住了。
皇帝看向他。
“他说什么?”
沈老兄咽了下口水,低头道:“回陛下,他说,他来大明,是想写一本书。”
殿里静了半拍。
皇帝盯着我,神情有点古怪。
“写书?”
我点头,赶紧补了一句:“写……东方。写东方的……皇帝。”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替自己脸热。
从我的家乡漂泊到浡泥国,又从浡泥国一路跑到山西,最后从山西被押进京城。
到了皇帝面前,只说一句我要写书。
换成我在家乡港口听见这话,八成也会笑,还要顺手举起酒杯,祝这个蠢货早日被海水泡软。
殿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标儿,你听见了没?这番人大老远跑来,是要把咱写进书里。”
年轻人也笑了。
但他的笑收得快。
他问:“你为何要写我父皇?”
这句话,新翻译翻得不太顺。
沈老兄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才听明白。
我想了想,用我会的汉话慢慢说:“马可……波罗。”
这个名字一出,殿里没人接话。
他们都面色茫然,显然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只好用手比划。
“很久以前,我家乡有一个人,来东方。他见过……很大的国,很多城,很多人。他回去,写书。书里写东方皇帝,写金子,写宫殿,写路,写船。”
新翻译翻到一半,额头出了汗。
沈老兄接过话头,替我补齐。
“回陛下,他说,西方有个名叫马可波罗的人,曾到过前朝,回去后写了一本游记。那本书传了许多年,许多西方人便是从那本书里,听说东方,听说中原。”
皇帝眯了眯眼。
“前朝?”
沈老兄低头:“写的是元。”
皇帝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听懂了。
这声里全是不乐意。
我赶紧往下说:“马可波罗写忽必烈。很多人看。商人看,水手看,贵族也看。有人骂他说谎,还是看。”
说到这里,我胆子大了半寸。
“我也看。小时候在港口,书很贵,买不起。我借来看。借不到,就听别人读。读的人有时也不识字,只会拿着书乱编。可我听了,还是想来。”
皇帝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年轻人看着我,没有催。
我继续说:“若有人写大明,写陛下,写这里的城,路,田,稻子,玻璃,写百姓怎么过日子,西边也会有人看。”
我说得费劲,额头出了汗。
沈老兄这次翻得很稳,甚至比我说得还体面。
“他说,马可波罗写了忽必烈,已经传了几十年。若他能写陛下,写大明开国,写天下新定后的气象,将来传得只会更远。”
皇帝笑意淡了些,却没发怒。
他问:“你见过忽必烈?”
我摇头:“没有。他死了很久。”
“那你凭什么说咱会比他传得远?”
这话不好答。
我看着地上的金砖,想起进宫前看见的街道,白线,差役,商铺,河上的船,城墙,还有那些不怕官差的百姓。
我慢慢抬头。
“因为我在山西时,没有人抢我的匣子。”
新翻译怔住。
沈老兄差点把头埋进衣领里。
我硬着头皮说完:“在我来过的很多地方,强的人拿弱的人的东西,没人管。港口税吏拿,兵拿,海盗拿,贵人也拿。可我在山西的时候,官差看着我,百姓看着我,没人抢。”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而是我抢着吃了八张饼。”
皇帝一愣,随后大笑。
这一次,殿里的太监也有人低下了头。
沈老兄的肩膀抖了一下,八成是想笑又不敢。
皇帝指着我:“这事杨宪折子里没写。”
年轻人也忍不住问:“八张饼钱?”
沈老兄赶紧解释:“他在山西街头饿了,吃了饼,没钱给。杨大人替他记账了。”
皇帝笑骂:“好一个海外奇人,先欠咱大明八张饼。”
我脸上发烫,只能低头。
殿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散了些。
年轻人又问:“你写书,是为了让西方人来大明?”
我想了想,摇头。
“不是全为这个。”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西边。
“我们那边,很多人只听过东方很富,很远,很神秘。他们想黄金,想香料,想瓷器。可他们不懂,这里也有规矩,有田,有工匠,有读书人,有皇帝在管很大的国家。”
这句太长,新翻译翻得七零八落。
沈老兄看不下去,接着翻:“他说,西方人听东方,多半只想财货。可他想写一个真的大明,不只写金银,也写制度,写农桑,写工艺,写陛下如何治国。”
皇帝看着沈老兄。
“你倒会润色。”
沈老兄背一低:“草民只是怕番话粗,污了陛下耳朵。”
皇帝没拆穿他。
年轻人看向我:“那你若写书,会怎么写我父皇?”
我后背绷紧了。
这个问题,比海上的风暴还难躲。
我看着皇帝。
说错一句,我写书的计划,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我憋了半天,说:“我会写,东方有一位皇帝。他不坐在很远的椅子上听人说话。他会亲手拿稻穗,会问种子从哪里来,会问海路怎么走。”
皇帝指着我,笑骂了一句:“这番人,胆子不小。”
年轻人低头笑了笑。
我听不全他们的话,却听得出,自己这条命暂且没往坏处走。
沈老兄悄悄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他大概在想:你这张嘴,迟早害死我们。
可今日,偏偏又靠这张嘴活了。
年轻人转向皇帝:“父皇,这番人说得对。”
“那个马可波罗写了忽必烈,传了几十年。若有人写父皇,传得只会更久。”
皇帝哼了一声。
“忽必烈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真切的不屑。
这个东方皇帝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东方皇帝应该是高高在上的。
坐在龙椅上,隔着十丈远跟人说话,声音要太监传递。
这个皇帝蹲下来看稻穗。
站着跟我说话。
还会笑。
但他笑的时候,我反而更怕。
因为他笑完之后,眼睛里的审视没有少半分。
他在称量我。
称量稻穗。
称量海图。
也称量这本还没写出来的书。
“稻穗的事,咱最关心。”
皇帝收了笑。
“一年两熟,穗长一尺。这话当真?”
沈老兄把话转给我。
我回答。
沈老兄再转回来。
“回陛下,他说当真。浡泥国那边天热,水多,稻子长得快。这株穗子是他亲手从田里摘的。但他也说了,换个地方种,能不能一样长,他不敢打包票。”
最后几句话,沈老兄帮我润色了几下。
我没说“不敢打包票”这几个字。
但沈老兄说得对。
在皇帝面前把话说满,是找死。
皇帝点了点头。
“实诚。”
就两个字。
我却看见沈老兄的肩背松了一点。
皇帝转向年轻人。
“标儿,那这穗子,正好给老五送去。让他试试。”
年轻人想了想:“父皇,只有一株穗子,种子不多。是不是先让司农寺留种繁殖,等数量够了再——”
“不等。”
皇帝打断他。
“先给老五看。他要是觉得能用,司农寺配合他。他要是觉得不行,再说。”
年轻人没有再争。
他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沈老兄在我耳边低声解释了几句,但很多词他也翻不出来。
什么“杂交”。
什么“育种”。
什么“司农寺”。
我只听懂了一件事。
我带来的稻穗,皇帝要用。
沈老兄也听懂了。
他的呼吸一下变重了。
皇帝又走到我面前。
让我讲讲自己家乡的情况,还有路上的经历。
新翻译把话传给我。
我点头,先说了自己的家乡。
我说那地方冬天长,港口小,盐味很重。我们那边的城镇没有大明这样宽的街,也没有这么多官吏管秩序。贵族有城堡,商人有船,穷人有两只手。若遇上好年景,大家还能喝酒吵架;若遇上坏年景,面包涨价,码头上就会有人打破头。
新翻译翻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皇帝面前说我的家乡打架,是不是不太体面。
沈老兄咳了一声,接过去道:“陛下,他说西方各地国小民杂,城与城之间常有争斗,商旅往来多受盘剥。百姓日子,不及大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