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程,前面又是一道门。比第一道更大。更高。
门是深红色。
红得发沉。
门上有金色的钉子。一排一排的。我下意识数了一下。九排。每排九个。
沈老兄站在我旁边。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在浡泥国码头上喝着劣酒吹牛的商人。这个策划了整场戏的幕后人。这个把全族性命押上来赌的疯子。
他在发抖。
“怕了?”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沈老兄没有看我。他的目光盯着那道红色的大门。
“不怕。”他说。
然后他补了一句。
“就是腿有点软。”
我差点笑出来。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的腿也软了。
红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什么,我还看不清。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
是权力的味道。
沈老兄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我跟上去。
木匣在我怀里。稻穗、海图、水泥、琉璃。
一个异乡人全部的筹码。
门在身后合上了。
……
殿内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不止心跳。我还能听见沈老兄的呼吸。
他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又浅又快,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我没回头看他。
因为我的眼睛已经被前方那个人钉住了。
龙椅上没有坐人。
那个人站着。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御案前方三步的位置。不高不矮,肩膀很宽,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盯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大殿都缩小了。
缩成了一个笼子。
我和沈老兄,就是笼子里的两只鸟。
“跪。”新翻译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跪了。膝盖砸在金砖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木匣被我放在身前,双手按住。
沈老兄跪得比我快。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抬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我抬起头。
那个人——大明皇帝——正在看我。
不,他在看我的头发。
又来了。
从山西到京城,每个人看我的第一眼都落在头发上。金色的头发在这个国度里,大概跟脑袋上顶着一面旗帜差不多。
皇帝看完头发,目光往下移,落在木匣上。
“标儿你看,这就是那个番人。”
他问的不是我。他在问旁边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御案侧面,穿着深色的袍子,面容温和,看起来比皇帝年轻很多。他微微点头。
“父皇,先看看东西吧。”
父皇。
这个词我听懂了,这些天,沈老兄一直在教我大明官话。
所以旁边那个年轻人,是皇帝的儿子。
“让他把匣子打开。”
新翻译把话传给我。我低头,把匣子放到地上,解开匣子上的锁扣。手指有点抖。
匣子打开了。
稻穗。海图。水泥石块。琉璃片。
四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皇帝没有马上看。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老兄一眼。
“翻译是哪个?”
沈老兄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闷闷的:“回……回陛下,草民沈……”
“行了,都起来说话。跪着说话我听不清。”
我和沈老兄都站了起来。
但都不敢站直,弓着背,让自己尽可能显得恭敬一些。
皇帝走近了两步。他蹲下来——没错,大明皇帝蹲下来了——伸手拿起那株稻穗。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看见他的手指捏住稻穗的根部,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把穗子举到眼前,一粒一粒地看。
殿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没了。
皇帝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
“问他。”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这穗子,是哪里长的?”
新翻译把话翻给我。我用蹩脚的汉话加上手势回答。沈老兄在旁边补充。
“回陛下,他说是海外一处叫浡泥的地方。当地的稻子,穗长粒大,一年能种两季。”
皇帝没有接话。他把稻穗放下,拿起了海图。
册子不大,但画得密。航线、港口、洋流方向,都用不同颜色标注。有些是我画的,有些是从别的水手那里抄来的。
皇帝翻了两页。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那是我家乡的语言——但他看得懂线条。
“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是航路?”
“回陛下,是。”沈老兄答得快。“红线是去时的路,蓝线是回时的路。圆圈标的是港口,三角标的是暗礁和浅滩。”
皇帝抬头看了沈老兄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沈老兄的脊背僵了一下。
“你倒看得懂。”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沈老兄的脸白了。
“草民……草民跟他相处日久,学了些皮毛。”
皇帝没有追问。他把海图放回匣子,拿起了那块灰色的石头。
“这是什么?”
我等翻译把话传过来,然后回答。沈老兄翻译。
“他说这是一种特殊的石料。之前是粉料,但加水搅拌之后变成泥浆,这时候能随意塑形状,过几天会变硬。而且比寻常石块更结实,能用来修路、筑墙、建港口。”
皇帝把石块在手里掂了掂,表情有些古怪
“加水就能硬?”
“是。”
“多硬?”
“他说……比青砖硬。”
皇帝把石块递给身边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和格物院掌握的水泥配方有些类似,但不全是。”年轻人说。
这句话我没听懂,只看到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皇帝的表现,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一旁的沈老兄更是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
这块水泥是我离开家乡时带在身上的,我怀念家乡时,会拿出来把玩一下,也算是我的护身符。
当时沈老兄看到,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我就告诉他水泥是什么。
后来,他就让我把水泥加到这个匣子里。
我这才知道,大明并没有水泥或类似的材料。
如果我能在大明重现水泥,一定会受到皇帝赏识。
按照沈老兄原本的想法,大明皇帝在听他介绍水泥后,一定会非常感兴趣地询问制作方法。
可现在,皇帝完全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可我也不敢多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块玻璃。
玻璃是透明的。比大明本地的琉璃透得多。阳光从殿门射进来,穿过玻璃,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皇帝举着琉璃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这次,我和沈老兄倒是没感到意外。
这块水泥和玻璃一样,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护身符。当初在渤泥国时,沈老兄觉得,要是能在大明炼制出相同水准的玻璃,绝对是门大生意。
但回到山西后,我们才知道,大明有个叫“格物院”的地方,已经弄出了玻璃。
山西一位富商,直接弄到了一套玻璃暖房,被叫做“四时长春庐”。
沈老兄的大哥曾去看过,
沈老兄就把我的玻璃交给他大哥,让他对比一下哪边的质量好,沈老兄大哥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说我这块玻璃远远不如“四时长春庐”的玻璃。
那种玻璃,是一块块立起来的平板。
高,差不多到人肩膀。宽,能遮住半扇门。最要命的是,平。
不是我手里这种小块玻璃,边缘厚薄不一,里面还夹着细小气泡。
沈家大哥说过,四时长春庐里的玻璃板,摆在日头底下,能把院中花枝照得清清楚楚。隔着玻璃看人,连衣襟上的线头都不走样。
我当时听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大明工匠,都是魔鬼吗?”
我的家乡也能烧出无色透明的水晶玻璃。
可那东西贵。
贵到什么地步?
我小时候在港口见过一次。一个意大利商人从木箱里取出一只玻璃杯,周围的人围上去看,连呼吸都放轻了。杯壁很薄,透光,杯脚上还有花纹。那商人把杯子举起来,说这是威尼斯来的货,能换一匹好马。
我那时穿着破靴子,站在人群后面,连摸一下都不敢。
更别说大块平板玻璃。
我们那里的工匠做平玻璃,常用冠状玻璃法。
先吹出一个圆泡,再开口、旋转、甩开,最后摊成圆盘。中间厚,边上薄,还会留下一个突起。
也有人用圆筒法,吹成长筒,割开,再摊平。
听着轻巧,真干起来,全看火候、手劲、运气。稍错一点,整片报废。
所以即便是最雄伟的教堂,使用的也多是彩色拼花窗。
一小块一小块拼起来,远看庄严,近看全是妥协。
大明倒好。
一出手,整块大板。
我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工匠,才能制作出这样的玻璃!
更别提,用几百块玻璃板,盖成房子!
沈老兄当初还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别灰心,你这块玻璃也不是全无用处。”
我问:“有什么用?”
他说:“能证明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还有吗?”
“还有?嗯……对了!证明你没偷大明的玻璃。”
这话真的好有道理。
道理得我想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