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的喜气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山海屯炸开,并迅速发酵、升温,将腊月的年味推向了第一个高潮。家家户户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实惠,腰杆子硬了,心气儿足了,办年货的劲头也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而合作社,作为这场财富盛宴的源头和核心,自然也不能闲着,要趁着这股热火劲儿,把集体的喜庆也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按照年前张西龙和理事会商定的计划,合作社要杀猪宰羊,办一场全屯共享的“年席”!
杀年猪,是东北农村过年最重要的仪式之一,蕴含着丰收、团圆和酬谢天地神灵、犒劳辛勤一年的家人邻里等多重意义。往年,只有少数家境殷实的人家才杀得起年猪,大多数人家只能割上几斤肉,或者买点猪下水就算过年了。今年则不同,合作社财大气粗,养殖场里又正好有几头膘肥体壮、已经可以出栏的本地黑猪和野猪杂交的后代,还有几只肥羊,用来办年席再合适不过。
腊月二十这天,天色未亮,合作社大院里就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院子中央,早就支起了两口硕大的铁锅,锅底柴火熊熊,大锅里热水翻滚,白气蒸腾。旁边,是用粗木杠和厚木板临时搭起的结实屠宰台。王三炮是杀猪宰羊的行家里手,由他担任“总指挥”,栓柱、铁柱、于大江、于二河等一干壮劳力打下手。韩老蔫则带着养殖组的人,把要宰杀的猪和羊从圈里赶出来。
被选中的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嗷嗷叫着,不大听话。栓柱和铁柱早有准备,拿着结实的绳套,瞅准机会,麻利地套住猪的后腿,几人合力,吆喝着号子:“嘿——哟!起!”硬是将一头二百多斤的大肥猪抬上了屠宰台。
王三炮挽起袖子,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长尖刀,神情肃穆——在农村,杀年猪是件庄重的事,有讲究,不能马虎。他先让人按住猪,自己则对着猪头念念有词,大概是一些感谢和告慰的话。然后,看准位置,手腕一送,长刀精准地刺入要害。猪的嚎叫声很快减弱,鲜血涌出,流入早就准备好的大盆里(猪血也是好东西,不能浪费)。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示出老猎人精湛的手艺和对生命的敬畏(尽管是家畜)。
热水浇烫,刮毛,开膛,分割……一套流程在王三炮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另一头猪和两只羊也相继被处理。妇女们也没闲着,在王慧慧和林爱凤等人的组织下,负责清洗猪羊下水(肠、肚、肝、肺等),准备灌血肠、做杀猪菜的食材。孩子们则围在远处,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这热闹又有些血腥的场面,不时发出惊呼。
太阳升起时,合作社大院已经飘起了浓郁诱人的肉香。大铁锅里,大块的带骨猪肉、羊排正在沸水中翻滚,煮出乳白色的浓汤,这是熬制高汤的基础。旁边另起的小灶上,已经开始炒制杀猪菜必不可少的酸菜和血肠。
杀猪菜,是东北年席的灵魂。做法粗犷却美味无比:用煮肉熬出的浓汤做底,加入切得细细的、酸爽开胃的酸菜,煮得软烂入味的五花肉片,自家灌制、煮熟后切成厚片的血肠,再丢进去一些冻豆腐、粉条,咕嘟咕嘟炖上一大锅。汤汁浓郁,酸香扑鼻,肉烂不腻,血肠滑嫩,吃上一口,从胃暖到心,驱散一身寒气。
除了杀猪菜,合作社也准备了其他硬菜。大锅里还炖着红烧羊排,炸着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蒸着掺了白面的、点缀着红枣的“富贵开花”大馒头。加工坊的妇女们拿出了看家本领,用精细面粉和豆沙做了不少“炸套环”、“糖三角”等面点。甚至,张西龙还特意让人从县里买回来一些稀罕的带鱼和黄花鱼,也一并收拾了,准备做红烧和干炸。
整个上午,合作社大院都笼罩在令人垂涎的香气和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消息早就传遍了屯子,到了晌午,各家各户的老人、孩子、妇女,都拿着自家的碗盆,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按照事先通知,每家出一个代表(通常是男人)去领菜,然后端回家全家分享。
院墙边,搭起了长长的条桌,上面摆满了盛满菜肴的大盆大碗。王慧慧带着几个妇女负责分发,维持秩序。张西龙、王三炮、于老四等合作社骨干,则笑呵呵地站在一旁,招呼着大家。
“老孙叔,您家几口人?五口?好嘞,杀猪菜一大勺,羊排两块,丸子一勺,鱼两条,馒头四个!端好了啊!”王慧慧手脚麻利,一边打菜一边报数。
“够了够了!这么多,吃不了!”老孙头端着沉甸甸的大海碗,笑得合不拢嘴。
“吃不了下顿热热再吃!过年嘛,就得吃剩有余!”旁边有人打趣。
“下一个,李婶家!”
“赵大哥家!”
领菜的队伍排得老长,但井然有序,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感激的笑容。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肉香,馋得直咽口水。不时有调皮的孩子被自家大人笑骂着揪回去。
除了分菜,合作社还按户分了一点新鲜的猪肉和羊肉,让各家自己回去再加工,或者留着过年包饺子。
张西龙看着这喧闹而温馨的场面,心里暖融融的。他走到一边,看着老支书和几位屯里最年长的老人被特意请到屋里,单独摆了一桌,桌上菜肴更精致些,还烫了一壶酒。
“西龙啊,快来,坐下一起!”老支书看见他,连忙招呼。
“支书,各位爷爷,你们慢慢吃,我再去外面看看。”张西龙笑着给老人们斟上酒,“今天这席面,是咱们合作社的一点心意,也是咱们全屯一起辛苦一年的庆功宴!大家吃好喝好!”
“好!西龙,你有心啦!”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爷爷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咱们屯,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这么有底气地过年了!托合作社的福,托你的福啊!”
张西龙谦逊几句,又回到院里。他看到大哥张西营和大嫂也领着孩子在排队,便走过去。
“西龙,忙着呢?”张西营看到他,憨厚地笑。
“大哥,嫂子,你们咋还排队?我让人给你们送家去。”张西龙说。
“不用不用!”大嫂连忙摆手,“规矩就是规矩,咱们可不能搞特殊。排队挺好的,热闹!”
“就是,排着队,看着这光景,心里更舒坦!”张西营也说道。
张西龙也不再坚持,他知道,大哥一家是真心为他着想,不想让他为难。
分菜一直持续到下午。最后,连帮忙干活的合作社社员们,也都每人分到了一份丰盛的饭菜,可以带回家与家人共享。大铁锅里还剩下一些底子,张西龙让王慧慧分给那些家里特别困难或者孤寡的老人,确保屯里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年关吃不上肉。
夜幕降临,山海屯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肉香。孩子们吃饱了,在屯道里放起了零星的小鞭,啪啦作响,更添年味。大人们则围坐在热炕头上,就着分到的硬菜,喝着或许平时舍不得喝的小酒,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合作社、对张西龙的由衷感激。
“今年这年,过得像个年样!”
“可不是嘛!肚子里有油水,手里有余钱,心里有盼头!”
“多亏了西龙和合作社啊!明年咱们还得加把劲,跟着合作社好好干!”
“对!好好干!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杀猪宰羊办年席,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场情感的凝聚,一次成果的展示,一股士气的鼓舞。它让全屯人实实在在地分享了合作社发展的红利,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和力量,也让“合作社好”、“跟着西龙干有奔头”的观念,更加深入人心。
张西龙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屯里点点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省城之行,他更加迫切了。他要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去为山海屯,为这些淳朴可爱的乡亲,探寻一条更加宽广、更加光明的康庄大道。这个年,因分享而更加温暖,因收获而更加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