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柄冰冷的炼金手术刀，在银幕上对准婴儿路明非头颅的瞬间，整个电影院里之前所有的声音——嘲笑，鄙夷，议论，怒骂——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断。
剩下的，只有死寂。
以及在那死寂之上，一声声粗重、压抑、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的倒抽气声。
之前还叫嚣着路明非是“曹贼”，对他那点扭曲癖好口诛笔伐的学生会精英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仕兰中学的同学们，更是有不少人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身体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赵孟华瘫坐在椅子上，被电到失禁的狼狈早已顾不上，他看着银幕，又看看台上那个因为自己的过去被血淋淋地揭开，而浑身颤抖到几乎要散架的路明非，眼神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优越感，只剩下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些曾经落在路明非身上的，带着鄙夷和唾弃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震惊，骇然，以及……一种迟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同情。
原来，那个所谓的“曹贼”心理，并非天生下贱。
当一个人鼓起勇气扮演英雄，却被最亲近的人当众掌掴，被逼着向恶人道歉时，他的世界就已经碎了。
世界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你不配当英雄，你只配当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废物。
那么，当正道的光被一巴掌扇灭，他转而去拥抱那些“偷”来的、“抢”来的扭曲快感，去迷恋那些能让他短暂扮演挑战者的“大哥的女人”身份，这行为……似乎有了一个荒诞却又合乎逻辑的解释。
那是一种绝望的反抗，是一个被摧毁的少年，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卑劣的方式，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竖起的中指。
而那场发生在襁褓之中的，被冠以“实验”之名的惨剧，更是将这份同情，推向了极致。
一个在出生之初，就被自己的父亲亲手进行脑桥分裂手术，被当作“钥匙”的容器来改造的孩子。
他的性格，他的人生，他那懦弱、逃避、永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己力量的“衰”，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设计好的枷锁！
就在全场都被这恐怖的真相震得失语时，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我明白了。”
诺诺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因为之前的电击而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没有看路明非，而是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始作俑者，那个戴着小丑面具的楚智。
“路明非现在的性格，他的懦弱，他的逃避，他那种在绝对力量和绝对废柴之间反复横跳的矛盾状态，根本就不是天生的。”
诺诺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是一种被刻意诱导，被精心塑造出来的‘人格监狱’！”
“因为有人害怕他，害怕他真正觉醒后所拥有的力量。所以，那个人用童年的羞辱，彻底扼杀了他成为英雄的可能；再用那场手术，从生理上斩断了他统一精神、掌控力量的通道！”
“他们把一头本该咆哮九天的巨龙，硬生生逼成了一只只会吐泡泡的金鱼！让他沉浸在自己是个废物的认知里，让他习惯于将力量寄托给虚无缥缈的‘别人’，让他永远也学不会自己拿起武器！”
诺诺的分析，如同一把尖刀，剖开了所有人都看到的表象，直指最核心的阴谋。
每一句话，都让路明非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对那个被蒙在鼓里的“S”级新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怜悯。
就在这时，一股远比恺撒的愤怒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威压，从昂热校长的身上轰然升起。
这位如雄狮般的老人站了起来，他的黄金瞳在此刻燃烧到了极致，仿佛两轮熔化的太阳，他没有理会路明非的悲惨过去，也没有去赞同诺诺的分析。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定在了台上那个小丑的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是谁？”
昂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张小丑面具，看到了其后那双戏谑又疯狂的眼睛。
“你绝不仅仅是仕兰中学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这些未来的影像，这些尘封的秘密……甚至……连‘那个男人’都牵扯其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吐出了两个最有可能的猜测。
“你是‘零’？还是说……”
“……某一位苏醒的龙王？”
“龙王”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影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卡塞尔学院的师生们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在看一场恐怖电影，那现在，他们怀疑自己已经身处怪物的巢穴之中。
面对昂热那足以让山峦崩塌的质问，台上的楚智，却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他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那张滑稽又诡异的小丑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秀而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挂着与面具如出一辙的，夸张到疯狂的笑容。
“昂热校长，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贫瘠了。”
楚智将面具随手一丢，那张面具在半空中就化作彩色的纸屑，凭空消散。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如同看着一群蒙昧的信徒，用一种充满了神性的，又带着无上悲悯的语调，缓缓开口。
“零？龙王？不，不，不。”
他摇晃着手指，脸上那癫狂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平静。
那平静中，隐藏着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颠覆的真相。
“我只是一个……规划师。”
楚智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由他一手操控的舞台。
“至尊沉眠了太久，祂的梦境变得混乱而乏味。”
“而我的工作，就是为祂的梦境，重新规划内容，增添一点……小小的乐趣。”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已经因为信息量过载而大脑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的路明非身上。
楚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混杂着敬畏与宠溺的微笑，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出了让整个影厅，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崩塌的最终审判。
“而这位……总是让你们感到意外，总是扮演着世界中心的路明非同学，他，就是那位需要被取悦的，至高无上的……”
“【至尊】。”
话音落下，楚智的目光扫过昂热，扫过诺诺，扫过楚子航，扫过台下所有的人。
他的脸上，带着神明俯瞰人间的微笑，轻轻地说出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句话：
“至于你们，校长先生，红发的女士，沉默的少年……”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是屠龙的英雄？是挣扎的个体？”
“不，你们只是我，根据至尊祂那尘封的记忆，所创造出来的……”
“一个个，活在梦里的……”
“【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