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与烦躁的情绪,在家中烧火做饭、切丝下料、调味撒料与推心置腹的琐碎交谈之间,慢慢淡化。
与父母和解的过程并不崎岖。
就如同丝丝缕缕的牛奶,在咖啡当中缓缓晕开,一点点向四周漫开,最终彻底相融。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紫悦爬上旧时的小床,瘫软下来,凝视着紫红的天花板,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涌上心头。
被褥像滑落至半山腰一般耷拉在床边,边缘轻轻摩挲着她身上的皮毛。
“啊——哦……”
此刻似乎什么都不成问题了,她心里漫起一股恍如隔世的迷离感——
不再探究任何为什么、是什么以及如何做。
仿佛是与自己和解一般。
渐渐地,便释然了。
“……”
(噗嗤……)
她翻个身,侧过身子,稍稍挪动调整姿态,随后便舒适地卧下。
明天干什么呢?
不知道。
今天做了些什么?
和爸妈大吵了一场本不必要的架,却又在一餐一饭之间,悄然过去了。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匹小马……
在期待什么?
说不上来。
一切随缘吧。
是在想朋友们吗?
朋友重要吗?
还是说——
不……这感觉好奇怪。
恍惚的视线里,意识正在游离。
紫悦抓不到任何头绪,也不想去计较什么纠葛。
望着脑海里那条渐行渐远的飘带,心底渐渐漠然。
无声的湖面中,倒映的唯有自己。
那倒影看起来漫无目的,却又急不可耐。
恍惚中,脖颈上像套着项圈,铁色的一环扣着一环,顺着锁链往上看……
喔,是嘴巴——“她”自己的。
“……你。”
“是我?”
她似乎是糊涂了。
那匹和“她”模样相同的小马,如同主人望向自己的宠物一般,自然地点了点头。
“这是……”
蹄尖碰到那松软的皮带,轻轻点了点,随即又收回。
皮带瞬间绷紧,继而又松开,将还没有回过神的紫悦拉得一踉跄。
“紫悦,和自己相处,还需要边界感吗?”
鬃毛几乎挡住了她的脸庞,可那到了嘴边的唏嘘依旧流露出来。
“朋友、友谊,父母、亲情——到头来还是归于你自己。你在被动地掌控自己,就像一只被主人牵着的猫猫狗狗。”
“……”
她晃悠地绕着紫悦转了一圈。
“外界的事物会左右你的判断,就连你自身,也在对你施加影响。经济?心理?环境?都不是……你明明相当自由,却又深深陷在自我的纠葛之中。”
随即她咬紧牙关——反手猛地一拽,几番磕碰之下,将紫悦扣进怀里,马蹄抵住了她的咽喉。
语气轻淡,却裹着重重怨怼,一字一字咬牙吐出:“过于清闲,过于迷茫,过于散漫,过于止步不前。”
“松蹄……快……”
迷离之中,紫悦仿佛被什么扼住,窒息感汹涌地倒灌上来。
随即是一声响动。
“……”
——迷糊间她滚下了床,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记闷响,梦境就此戛然而止。
可那句轻飘飘的话语依旧回旋在紫悦的脑海里,是方才幻象消散前留下的余音:“居然还能做梦呢,呵~”
……
小马利亚,梦的国度。
世间横亘着千万扇门,每一扇,都通向小马的梦境。
方才,紫悦的那一场梦境,已然「绽放」。
“美梦、噩梦,都不过是须臾之间的臆想。最恼人的,莫过于那些守在门外窥伺的家伙。你……恐怕早已饥渴难耐了。是刀枪相见、寒光乍起,还是——各自安好~嗯?”
望着眼前满眼戒备的暗紫色天角兽,“紫悦”反倒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的蹄甲,眉间轻轻一挑,姿态居高临下。
“昙特巴斯。”
“幸会~”“紫悦”神态妩媚,“要动手吗?哦,刚才呀,那显然并不是噩梦……谁会舍得让你的小心肝做噩梦呢~”
话音落下,她两侧羽翼微微张开,半掩住自己的面庞。
“她内心生出裂痕,那又是谁造成的呢——哎呀,对不起~~我似乎玩过头了,哦吼吼。”
她话锋陡然一转,斜眼瞥见对面小马已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战备姿态。
“……昙特巴斯?不,你还是叫我紫悦好了——哈哈。允许存在美梦,却不许有噩梦,硬币尚且拥有两面,难道所有的负面,都该被抵挡在外面吗?”“紫悦”佯为怅惘地哀叹道,“唉,何必这般执着呢?哪一匹小马心底,不曾住着属于自己的‘昙特巴斯’。要我说,过分鼓吹正义与秩序,简直便是小马的失格。你看——紫悦就已经失格了。为什么要定下这般规矩?难道我便是恶?心性本就复杂,你又当真友善吗——午夜闪闪?”
“你混入了她的梦境,偷窃贼。”
“——未必不是件益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最终,一道暗紫色光芒骤然闪过,那道身影便在魔法的光晕之中烟消云散。
“芜杂的细碎念想……”
梦境的游离震荡渐渐平息,万物最终归于平淡。
风波过后,午夜闪闪同姗姗来迟的月亮公主露娜,对此事做了一番简短的交流。
——
任何假以形式的管教监督都是不妥的。
万事讲求一个平衡。
在舍与得之间,午夜闪闪尚有许多地方需要斟酌。
但毋庸置疑——是时候了,是时候对紫悦松蹄了。
她攥得实在太紧,深切的关爱一旦越界,便会化作桎梏。
“你看上去对这件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可作为朋友,我觉得……应当给予适当的信任。没有小马会平白去做蠢事,就连姐姐,她也不会。”露娜情真意切地劝解道,“你清楚塞拉斯蒂亚贪心的性子,也知晓她和桑博之间的过往——这件事我此前闻所未闻,也未曾过问。”
“只是后来事态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或许吧。她到底没有踏入那扇时空之门。你也不妨为自己松一松蹄。紫悦正在面对的困境,和你曾经经历的,其实大同小异。”
纵使正值峰会期间,宇宙公主塞拉斯蒂亚近来总在夜里去往音韵公主的客房。这样深夜造访,算不上公开议事,更像是私下闲谈,亦或是前来求取一点心得。
露娜对此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姐姐常常到极晚才返回寝宫就寝,有些夜晚更是近乎彻夜未归。
待到白日晨光升起,她的精神状态实在算不上抖擞。
但只要她能自我调节,不踏越红线,尚能做到和谐安宁、笑脸相迎。
紫悦的事情上亦是同理。
“给予她应得的信任,尽管在梦里,没有小马会计较你的存在。”头戴桂冠的露娜坦言,“鱼死网破,这样的词语真不适合用在朋友与姐妹身上——你确定你还要像这样坚守她的梦境吗?”
“就再观察几天吧。”
“呵……再观察几天,三思而后行吧。”
恐怕几日复几日,到头来,便是现实之中的面对面。
……
春日的夜里显得格外安闲。
梦域之中两匹小马尚在周旋,而现实里,紫悦早已重新爬回床上,呼呼沉沉睡去。
是梦游吗?
并非如此。方才她只是缠裹着被褥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番颠三倒四的挣扎,便一头栽跌到地板上,还惊扰了熟睡的父母。
这样折腾,显然得不偿失。
紫色小马的眉角平和而并无褶皱,自那之后也并未再做任何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