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血红的、幽绿的,亦或是……灰白的。
待到心灰得如同顽石一般坚硬,她眼底的光便彻底失了颜色,一颗心,也愈发冰冷彻骨。
——
……
“……奥格美尼。”
“奥格美尼?”
“奥格美尼……?!”
【是谁在叫我……】
她早已沉陷进精神的深海之中,眼前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灰暗。
【是女王大人……不,她不是】
【到底是谁……】
……
待到视野勉强清晰,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自己正以一种怪异而无力的姿态,倚在胡同冰冷的墙角。
【为什么……天和地都褪成了灰色,她们的身影,也全都蒙上了灰白……】
奥格美尼宛若刚从混沌中苏醒的孩童,怔怔地望着眼前围上来的六匹小马,满心茫然与不解。
【……全都,围过来了吗?】
【她们……是愿意相信我了吗?】
【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刹那间,她竟再也感受不到,那长久以来啃噬着自己的饥饿——那依附契约而生的渴求,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连一丝半点的知觉都不复存在。
她痴痴地笑着,眼神空洞却又似凝着什么,整个身心都陷在一片神游恍惚之中。
只是心底,依旧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这般单调,这般怪异,无端地,让她心生烦躁……
【我还活着吗……还活着,真好啊】
“哦,天哪,塞拉斯蒂亚在上,她这是怎么了?”
被苹果嘉儿牢牢护在身后的珍奇,望着眼前的奥格美尼,不由得怯然后退。
那双眸子已然染上一层死寂雾灰,目光空洞漠然,竟如同亡灵的凝视,令她根本不敢靠近。
“不清楚,她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
“最好别靠太近。”苹果嘉儿绷紧语气,谨慎地开口提醒。
“她眼睛灰灰的,连模样都快要彻底变成灰白的了!”碧琪惶恐地张大了嘴巴,神色慌乱无措,全然没了往日的活泼。
“她……她看起来好难过,好害怕……不像坏人,只是……只是太可怜了。”柔柔压低声音,耳朵耷拉下来,满是不忍。
“虽然我不大想那么说……但我们还是要保持警惕啊。”
“嘿,紫悦,你别靠她太近!”云宝连忙出声制止。
“奥格美尼……”紫色小马俯下身,轻轻向她伸出一只蹄子,眼底虽藏着惶恐,更多的却是真切的担忧,“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的眼睛……”
“紫悦?”
“哦,我当然看得见了,可你们为什么都是灰色的呀?”
“我现在感觉很好——真的特别好!”
她兴高采烈地回应,眼底却情不自禁地淌下泪水,可奥格美尼对此毫无察觉,依旧笑得灿烂,仿佛重获了新生一般。
她就那样笑着,笑到生不如死、病入膏肓,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可她自己,却自始至终浑然不觉。
紧接着,她伸蹄紧紧抓住紫悦伸过来的蹄子,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攥得极紧,勉强踉跄着站起身。
“你们现在都相信我了对吗,我口中并没有半句假话。”
纵使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她也没忘记要完成契约才能活下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勉强装作一副无事的模样,一步步走到前方,“快跟上吧,我带你们去找幻形族。”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望着那道依旧维持着伪装、周身却只剩一片灰蒙死寂,再也不见半分怯懦不安的身影,云宝神色凝重地低声开口:“我想她可能已经——”
“……神志不清了。”碧琪小声喃喃,尾巴不安地绷紧,脸上全无平日笑意,“她现在……真的很不对劲。”
“我们得赶紧追上她。”紫悦话音刚落,便先行追了上去,“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朋友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也跟上了紫悦的步伐。
……
弗洛伦与小队成员闯进一户普通民宅后,便在屋内大肆吸食起小马心中的爱意,大快朵颐。
这场对爱意的掠夺已然接近尾声,粉色的水晶小屋内,被吸食了爱意的小马们身心俱疲、虚弱不堪,尽数瘫倒在地板上。
其中一匹雄驹艰难地挪动着重如铅块的头颅,眼睁睁望着眼前三只漆黑的幻形族,又一点点转向窗边,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个闭上双眼,片刻便接连昏厥过去。
“嘿,是我幻听了吗?”
竖起耳朵的阿斯佩普神色惊疑地低声道。
“怎么了,阿斯佩普?”
“我好像听到了奥格美尼的声音。”
“那是谁?”盖尔纳疑惑地问道。
“嗯……”阿斯佩普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解释道,“她算是我儿时的玩伴吧,只不过后来被分流到了其他虫室,我们也就只能偶尔见上几面。她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点都没有变啊。”
“那你可能听错了吧。”
“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水晶小马巡逻,怎么可能有族人敢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跑。”
“不对……一定是她。”阿斯佩普不假思索地反驳,“我的耳朵可灵敏了,从来不会出错。”
“我就说你肯定——”
可当她抬眼望向窗台外,瞥见楼下大街上飞驰而过的那道灰色天角兽身影时,阿斯佩普立刻露出了一副小得意的模样,轻笑出声。
但她随即又忍不住吐槽:“虽然她确实是在伪装成午夜闪闪没错……可这伪装也太差劲了吧。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连这种最基本的伪装生存都没学好……哎,等等,不对劲。”
她当即侧目向后望去,只见前方拼命奔跑的六匹小马,正争先恐后地追赶着伪装拙劣的奥格美尼,看上去并非敌意,却也满是焦灼。
“哦,天哪,这个傻姑娘!弗洛伦,我们得赶紧去救她!”
“和她相比你才傻吧,阿斯佩普。”盖尔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安静。”弗洛伦冷冷开口,任务在前,任何私情都不值一提,“先静观其变。”
“是。”
“……是,队长。”
——
“嘿,你给我站住!”
飞在最前头的云宝冲着她厉声喊道。
可奥格美尼仿若浑然未闻,只顾埋头向前狂奔,直至冲到弗洛伦一行人所在的水晶小屋下方,才猛地收住脚步。
她仰起头,眼神里盛满了期许,怔怔望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小马们。
下一刻,冲势过猛的云宝根本来不及停下,“轰隆”一声径直与她撞了个满怀,一时间两眼发黑、金星乱冒。
————
窗后的阴影里。
“……队长。”
“不行。”
躲在暗处的阿斯佩普面色焦灼,他们小队一直监视的目标——七匹小马中,除却依旧下落不明的午夜闪闪,其余六匹竟全数赶到了这里,一个不落。
就在她实在看不下去、正要冲出去救下同族时,却又被盖尔纳一把按住。
与此同时,楼下门前,刚刚清醒过来的灰白色小马不顾伤痛地奋力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地悬停在空中。
可在瞥见窗内阴影中的那道黑色身影后,她却瞬间僵在了半空。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记挂过的同族。
是她在冰冷虫室里,仅存过的一点温暖。
她随即像彻底失去了飞行的力气一般,笔直地向下坠去。
柔柔立刻上前想要接住她,却根本无济于事——此刻奥格美尼的身躯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石,反倒将柔柔连带地带落,最终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阿斯佩普……阿斯佩普……”
奥格美尼发出一声失控的惊叫,当即蜷缩成一团,陷入了强烈的应激反应。
她一遍遍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头痛欲裂,整匹马都陷入了极致的惊恐与混乱。
你就在那里。
你看着我。
可你,不出来。
窗内的阿斯佩普浑身猛地一颤,那道破碎到极致的呼唤直直扎进她心底,让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是她……真的是她!
奥格美尼竟然还记得她,还记得她这个早就断了联系的儿时玩伴!
她猛地挣动起来,原本就焦灼的神色彻底化作慌乱与心疼,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队长,她快撑不住了,那是奥格美尼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盖尔纳死死按住她不住颤抖的身子,对着她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警示——一旦暴露,他们三个都会被抓。
弗洛伦自始至终立在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双冷眸漠然地望着楼下痛苦蜷缩的身影,没有半分波澜,只用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嗓音再次重复:
“按兵不动。”
楼下,紫悦快步走到奥格美尼身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不敢轻易触碰崩溃的她,只能轻声安抚:“别怕,没事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可奥格美尼却像是完全听不进任何话语,脑海里翻涌着虫室里的过往、分流后的分离、独自求生的恐惧,还有近在咫尺却视而不见的同族。
所有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灰色的眼眸空洞又混乱,口中依旧喃喃不休,一遍又一遍,唤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柔柔撑着身子爬起来,眼眶早已泛红,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奥格美尼,满心都是无力与心疼。
云宝也终于缓过晕眩,落在一旁,看着刚才还笑着要带他们寻找幻形族的身影,此刻却崩溃成这般模样,原本的警惕渐渐被无措取代。
没有任何一匹小马知道,她口中一遍遍呼唤的“阿斯佩普”,
正是躲在咫尺之遥的窗后,眼睁睁看着她,却偏偏寸步难行的旧友与曾经的同族。
阴影中,弗洛伦冰冷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
“趁这个机会……走吧。”
……
在一片惊呼与干咳交杂的声响中,附近巡逻的卫兵,纷纷朝着这一带火速赶了过来。
弗洛伦一行虫趁着这场混乱悄然撤离,只留下奥格美尼独自瘫倒在冰冷的街道上,意识混沌,茫然无措。
不久之后,在一众卫兵与围在不远处的六匹小马的注视下,这匹灰色小马再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怔怔望着正用关切眼神注视着她的紫悦……
麻木、无望、心冷;
关切、心疼、无措。
她眼底的灰暗,再无半分光亮,仿佛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执念,也被方才那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重逢——迎头一棒,彻底碾得粉碎。
望得出神,顷刻间,奥格美尼忽然紧紧握住了她的蹄子,用尽全身力气悲鸣道:
“你能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吗……”
紫悦的心猛地一揪,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理由?”
“我不知道……”
“那就……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变回曾经好好的样子吧。”
“恢复如初吗?”
奥格美尼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只牵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她早已被契约啃噬殆尽,连灵魂都只剩灰白一片,又要如何,才能恢复如初?
一声轻浅又绝望的哀叹,从她喉间轻轻溢出。
她身上的微光正一点点黯淡,本就被契约透支殆尽的生命力,终于在彻底崩溃的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不等紫悦再说些什么,那道灰色的身影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一点点变得虚幻透明。
紫悦猛地睁大双眼,下意识想要伸蹄拉住她,却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奥格美尼的身躯化作无数细碎柔和的光点,如同幻灭的星尘,一点点升腾、飘散,最终在清冷的风里彻底消散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刚刚还紧握彼此的蹄尖,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