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空间波动散去，下一瞬，便已是12月的水晶帝国城外。
防护罩未能覆盖的地界，早已白雪皑皑，暴风肆虐。
城内本就街道冷清、四下无马，而城外这片无马之地，便只剩漫天狂风与暴雪，在天地间肆意横行。
恶劣的风雪之中，一道暗紫色光点突兀地浮现在灰白与素白交织的天地间，若隐若现——那正是裹着一层淡淡魔法微光的午夜闪闪。
伏在她背上的小龙，一边望着前方无垠的冰封天地，一边回头看向身后方才走过的路途——那些马蹄留下的痕迹，正一点点被狂风暴雪吞没，被新雪层层覆盖，最终无影无踪，仿佛从没有生灵踏足过这里。
“午夜，刚才音韵公主和你说那些事的时候，你们俩……就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你是指荒原暗影的事？”
“嗯。”
“我总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什么都没听明白。”
“啊，这个嘛，”午夜笑着顿了顿，“我该从哪儿说起呢……大概是从皇家婚礼之后的书信往来吧。”
“其实，音韵自从执掌水晶帝国之后，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着手调查与森布拉相关的旧事。”
“她在翻阅古老典籍的过程中，才偶然得知了‘荒原暗影’与‘赤色水晶’的存在。”
“你也清楚，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不同世界所遭遇的危机与过往，本就大多大同小异。”
“……嗯。”
“对这些东西，我自然也见过不少。毕竟我拥有着第三视角的记忆，几乎见证过那个世界里暮光闪闪所经历的一切。”
“所以你见过森布拉大王，还有那个关押他们的监狱？”
“差不多吧……”
【其实还差得很远。就算是那个世界的暮光闪闪，对希望辐光与黑晶的全部真相，也并非一开始就知晓，一切都是后来才从音韵公主与其他小马口中慢慢得知的。至于那处监狱，也是音韵公主亲自在极北荒原中寻得，又亲手加以发掘、加固与完善，此后便常年派遣小马驻守看守，连每年的例行巡视，也都早早形成了固定规程。这么说来，应该……也大差不差吧】
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回答，穗龙沉默了片刻，尾巴轻轻蜷了蜷，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哦……那、那个世界的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连忙补充了一句，生怕午夜误会：
“呃，午夜你别多想，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些事情，你基本上都只和紫悦偷偷说，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心里只是胡乱猜了些而已。”
“这个……告诉你也无妨。”
午夜闪闪回头瞧了一眼背上的小龙，眼底的笑意柔了几分，声音压过呼啸风雪，温和又清晰。
“真的吗？”穗龙立刻抬起头。
“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自然是真的。”
于是，在暗紫色天角兽的娓娓道来中，小龙第一次听说了另一个“自己”。
那是一个有着光鲜耀眼经历、与他此刻这般平平无奇的龙生截然不同的存在——而在那个世界里，与他一模一样的小龙，不叫穗龙，叫作斯派克。
故事还没听完，穗龙便已忍不住数次打断，一次次啧啧称奇。
那个叫作斯派克的自己，曾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拯救水晶帝国于倾覆边缘，深受水晶小马们与音韵公主的爱戴与崇拜，甚至在帝国中心，拥有一尊只属于自己的纪念雕像。
而在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里，那片位置矗立着的，却是音韵公主与当年一同前来驰援的皇家卫兵们的石像。
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万众敬仰的荣光，一件件从午夜口中缓缓道出。
可越是听着“另一个自己”那些惊世骇俗的壮举，穗龙心中就越是低落。
一种清晰又酸涩的念头一点点漫上心头——
和那样耀眼的他比起来，现在的自己，实在太过普通、太过渺小了。
无声的失落，悄悄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风雪呼啸间，一时只剩下沉默。
“……”
“好啦，别再闷闷不乐了。”不经意间瞧见穗龙那副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模样，午夜有些哭笑不得，柔声开口安抚，“没必要为一段不属于你的龙生暗自难过，你自己，其实已经很好了。”
“可、可他也和我一样爱吃宝石，也是紫悦的助手，本本分分地帮忙，也常常往珍奇店里搭把手……”穗龙越说声音越低，鼻尖微微发酸，满心都是藏不住的落差与委屈，“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跟他差了太多太多了……心里真的好不平衡，好难受。”
“话也不能这么比，你身上，至少有一点是他远远比不上的。”
午夜斟酌着字句，虽说拿不同世界的彼此这般横向对比并不算公平，可看着眼前低落的小龙，她还是轻声开解道：
“至少在表露心意这件事上，你要比他直白勇敢得多，不会总是扭捏拐弯、藏着掖着……这样一来，反倒少了许多无谓的纠结与麻烦，不是吗？”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补上一句：
“而且我看得出来，珍奇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你呀。”
穗龙下意识怔了怔，喃喃开口：
“暮光她们一起去参加万马奔腾庆典宴会那回，到最后，斯派克也没有被瑞瑞邀请跳一支舞啊……”
他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小声应道：
“嗯……是耶。”
“更何况，你今年独自去寻找迁徙的龙族时，我们在一旁静静看着，珍奇的情绪，显然比我和紫悦都要激动……”
余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早已不言而喻。
虽然还不能太过轻率地往那方面去想，可有些情愫，或许早已经悄悄生出了些许萌芽。
至于将来究竟会如何，谁又能知道呢。
可无论怎么说，眼下的他，都要比斯派克明朗得多了。
也要比那个为了表达心意，不惜独自硬撑、不计代价的家伙，要幸福得多吧……
【这样还不够知足吗……其实这样，真的已经足够了】
【可话又说回来，对于一只年纪尚小的龙宝宝而言，现在就谈及情爱也实在太早，分明算得上是早恋……看来之后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过亲近，这件事，回头还要好好和紫悦提一提、叮嘱一番才是】
于是接下来，午夜闪闪一边随口回应着背上喋喋不休的小龙，一边在心底暗自思忖，同时也始终没有忘记此行的真正任务。
一马一龙便就这样，顶着漫天风雪，一同向着冰封荒原的更深处缓缓进发。
——
————
将视线转回水晶城主城区。
一支由紫悦六位伙伴与假扮午夜闪闪的奥格美尼组成的七匹小马调查小队，正行走在空旷无马的街道上，步伐缓慢而谨慎。
空气中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而压抑的气氛。
出发前，午夜便暗中嘱咐她，暂且幻化成自己的模样随行。
为了方便在城内行动、不引起恐慌与混乱，奥格美尼已依照午夜临行前的吩咐，用魔法幻化成了对方的模样。
她化作的暗紫色天角兽，与真正的午夜闪闪在外貌上几乎一模一样，若非仔细凝视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怯懦与不安，几乎能以假乱真。
也正是这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异样，让身旁的每一匹小马都各怀心思，心照不宣。
伙伴们彼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一边小声议论，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走在前方的“午夜”，暗自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尽管心中记着午夜临行前的再三叮嘱，紫悦还是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轻声开口：
“……午夜？”
被这一声呼唤喊住，假扮成午夜闪闪的奥格美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语气低落又发紧，却带着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各位，按照午夜大人的命令，我只有全力协助你们，甄别并清查藏在水晶帝国里的所有幻形族，才能通过她的契约考验。”
“如果你们依旧这样刻意回避、不肯与我沟通交流，那我们什么都做不成……你们浪费的只是时间，可我，赌上的却是整条性命。”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里掺着藏不住的恳求与脆弱：
“所以我真心恳请，我们能彼此配合……拜托你们了，我只想活下去。”
这一路前行，始终只有她在自顾自地开口，向众马讲解着幻形族的幻形原理，以及他们是如何遮蔽感知、瞒过普通小马、来去自如以假乱真的秘密。
她将自己族群真正的本质与底细，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所求的不过是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可如今看来，她一路上的小心翼翼、卑微讨好与步步忐忑，终究还是没能换来这些小马半分的同情与怜悯。
于是，她仔细留意四周，在确认周遭并无同族踪迹、也感知不到任何同族气息后，便默默将众马引到了一条僻静无马的死胡同中。
下一刻，她毫无尊严地跪倒在地，对着她们可怜巴巴地连连磕头，姿态卑贱到了极点。
众马皆是一惊，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却又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一个出声，也没有一个上前。
若是这副模样被虫茧女王亲眼瞧见，女王必定会震怒到恨不得抽干她的血、拔尽她的利齿——幻形族的血脉里向来只有高傲与凶狠，何时出过这般委曲求全、卑躬屈膝的败类。
只是奥格美尼早已与族群割裂，更与从前那只心有骄傲、对未来尚且怀揣一丝憧憬的自己，彻底决裂。
她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最讨厌的模样。
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或许有，又或许，根本没有。
也或许，即便她已卑微到了这般地步，依旧没有任何一匹小马会真正在意……
当一个种群将满腔仇恨与怒火，尽数倾泻在另一个种群之上时，哪怕她早已是与从前再无半点瓜葛的独立个体，也终究难逃被无端牵连的命运。
直到最后，也无马会真正看见她的挣扎，无马会怜惜她的身不由己。
毕竟，她也曾是幻形族的一员，也曾随同族群伤害过这些无辜又无助的小马。
这份过往，她从始至终，都根本脱不了干系。
一念可彻悟，一念定生死，
可那些罪孽深重，绵延千秋，又岂是靠她三言两语、低声乞怜，便能轻易洗脱干净的……
恐怕比起那些早已逝去的同族，如今尚且苟活在世上的她，心中反倒更觉得五味杂陈。
她欲哭无泪，满心悲怆绝望，却终究……无计可施。
这份罪孽，是她的罪，亦非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