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杀意并非针对眼前的死人,而是源自顾昭珩骨子里对那位“好皇兄”的最后一点失望。
苏晚棠刚想开口吐槽两句缓和气氛,眉心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烧红的钢针在狠狠搅动视神经。
识海中,那具本该死透的死士身上,一条原本灰暗的命理线毫无征兆地窜起幽蓝色的火苗。
那不是生命复苏的迹象,那是因果崩断前的回光返照——有人把这具尸体炼成了一枚针对活人的“人形爆竹”。
“小心!别碰!”
苏晚棠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猛地向侧面扑去,不是逃命,而是将正准备上前的顾昭珩死死扑倒在地。
“轰——!”
沉闷的爆裂声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塌陷。
那死士的胸膛像吹胀的猪尿泡瞬间炸开,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只有大蓬墨绿色的粘液呈扇形喷溅而出。
滋啦作响的腐蚀声令人头皮发麻,祠堂坚硬的青石地板在这一刻脆弱得像块豆腐,瞬间被溶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黑洞。
原本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烟尘被一股狂暴的吸力卷入地下。
失重感骤然袭来。
“苏晚棠!”
黑暗中,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顾昭珩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混杂着土腥味冲进鼻腔,还没等她感动哪怕一秒,两人便像下饺子一样,顺着崩塌的土石滚入了无尽的深渊。
这地洞深得离谱,下坠的过程漫长得让人有空思考遗言。
“以后……出门……绝不……看黄历……”苏晚棠被颠得七荤八素,在撞击与翻滚的间隙还不忘断断续续地吐槽。
“嘭!”
落地并没有想象中的骨断筋折,大概是因为垫背的是个王爷。
顾昭珩闷哼一声,护着她后脑勺的手却纹丝未动。
还没等苏晚棠从他身上爬起来,四周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数十双猩红的光点。
那是眼睛。
紧接着是重物拖地的摩擦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小心!”
顾昭珩单手撑地,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瞬间弹起,右手软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半圆。
“叮——!”
火星四溅。
一把镶嵌着无数破碎铜镜的重剑被软剑震偏了三寸,狠狠砸在苏晚棠脚边的地砖上,激起一片碎石。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火光,苏晚棠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早已风干的干尸,全身裹着漆黑的铁甲,关节处却诡异地镶嵌着一面面不知朝代的破碎铜镜。
只要稍微一动,那些镜片就会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寒光,仿佛无数把细碎的刀片在切割视线。
“是地宫守尸鬼,镜子是用来乱人心神的!”苏晚棠迅速从地上爬起,那双因果之眼在黑暗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她没有贸然出手,而是飞快地扫视着脚下的地砖。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残缺的卦纹,而在那些守尸鬼杂乱无章的冲锋路径里,隐约遵循着某种机械的规律。
“顾昭珩,别跟它们硬碰硬,这些大块头没脑子!”苏晚棠大喊一声,随手抓起一块碎石丢向右侧,“往离位踩!也就是你左前方第三块砖!那是生门!”
顾昭珩对她的判断没有半分迟疑,身形鬼魅般一闪,脚尖精准点在“离”位之上。
原本挥舞着重剑横扫过来的守尸鬼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僵硬地停在原地,甚至互相撞在了一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苏晚棠一边指挥,一边像个灵活的兔子在守尸鬼的攻击死角里穿梭。
两人且战且退,沿着那条唯一的生路,硬生生从这群不死怪物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穿过那条令人窒息的墓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让苏晚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环形宫殿。
宫殿正中央,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血池。
池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表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无数森白的骨骸在血水中沉浮。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没把苏晚棠当场送走。
“赵王这品味,真是绝了。”苏晚棠捂着鼻子,一脸嫌弃,“他是打算在这儿腌咸菜吗?”
“呵呵呵……苏大小姐这张嘴,还是这么讨人嫌。”
一声阴冷刺耳的笑声从血池对面的白骨祭坛上传来。
一个身穿破烂官服、披头散发的人影正站在那里,手里疯狂摇动着一只缺了一角的引魂铃。
正是那个早已失踪的前工部侍郎,赵诚。
他此时的状态极不正常,双眼凸出,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亢奋中。
“赵诚。”顾昭珩上前一步,手中软剑还在滴着守尸鬼的黑血,声音冷得像冰,“原来那些失踪的流民,都被你们填进了这个池子。”
“那是他们的荣幸!”赵诚猛地转过身,指着顾昭珩大笑,“不过,他们都只是佐料。真正的药引子,是您啊,定王殿下!”
他那枯瘦的手指隔空点着顾昭珩还在渗血的左臂,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至阳命格,皇室血脉……您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唤醒‘那位’大人的琼浆玉液。这引君入瓮的戏码,我们可是排练了好久。”
“我就说怎么这么巧。”苏晚棠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原来人家是馋你的身子。”
顾昭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见赵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卷漆黑的祭文,猛地投入了沸腾的血池之中。
“伟大的蛊王啊!请享用这最后的祭品,降临这腐朽的人间吧!”
“咕噜——咕噜——”
血池像是被煮开了一样剧烈翻滚起来。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血浪中浮现,发出凄厉的哀嚎。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由无数腐烂肉块和复眼组成的触手,缓缓从血池中心升起。
那东西根本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是一团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烂肉,每一寸皮肤上都长满了不断开合的眼睛和嘴巴。
那股来自远古凶兽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苏晚棠右脸上的那道金痕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烈震颤。
但就在这剧痛之中,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吸力——不是来自那个恶心的肉球,而是来自血池底部,某个被血污掩盖的东西。
那是……卦门的气息?
“吼——!”
尚未完全成型的蛊王发出了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咆哮,那根巨大的肉触手带着千钧之力,裹挟着腥风,朝着苏晚棠当头砸下!
它的目标很明确,先捏死这个有着讨厌气息的相师。
“晚棠!”
顾昭珩瞳孔骤缩。在这个距离,闪避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挡在了苏晚棠面前,原本就受伤的左臂硬生生架起,内力狂涌,竟是打算用血肉之躯硬扛这怪物的一击。
一声闷响。
顾昭珩被震得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但他像座山一样死死护住了身后的人。
那口带着淡金色皇族气息的鲜血,不偏不倚,正好喷洒在了血池中央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怪石上。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那块原本死气沉沉的黑石,在接触到皇族之血的刹那,表面的石皮开始寸寸崩裂,露出里面温润如玉的内芯。
繁复古朴的卦纹在石面上流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竟然硬生生逼退了周围的血水。
“那是……”苏晚棠瞪大了眼睛,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让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把扶住顾昭珩的同时,伸手按在了那块显露真容的石头上。
“嗡——”
脑海中一阵轰鸣。
眼前的血池、怪物、地宫通通消失不见。
苏晚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星空之中,而在她面前,一位身穿卦门道袍的老者残影正负手而立。
老者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食指遥遥指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蛊王的命门。
也是这死局中,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