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四四年,清军入关。多尔衮的铁骑踏破山海关,满洲八旗如蝗虫过境般席卷中原。扬州十日,八十万军民被屠杀殆尽,尸积如山,血流漂橹,史可法被俘后宁死不降,被清军凌迟处死,死后尸体被剁成肉泥喂了狗。嘉定三屠,一座繁华的江南古城,三次被攻破,三次遭屠城,死难百姓数十万计,城中的河流被尸体堵塞断流,空气里的血腥味数月不散。
这仅仅是两座城。
在清军入关后的数十年间,大规模的屠杀从未停止。反抗者杀,不反抗者也杀,想剃发的杀,不想剃发的也杀。大夏国人口从明末的两亿,到清朝建立后仅剩下几千万,减少的人口里,有将近一半是死在了屠刀之下。
两百年后,这些人的子孙不但没有反思,反而变本加厉。
一九三一年,满洲国成立。溥仪在关东军的刺刀下登基称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东北拱手让给日本。满洲国的土地上,日本人的工厂烟囱林立,大夏国百姓变成了最廉价的奴隶劳动力,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稍有懈怠就会被日本工头用皮鞭抽得皮开肉绽。
然后就是七三一。
那个藏在大兴安岭深处的人间地狱。活体解剖、冻伤实验、鼠疫细菌注射、真空压力测试……一项项惨绝人寰的“实验”被施加在无辜的大夏国百姓身上,执行者的白大褂上沾满了鲜血,而那些满洲国的皇室成员在干什么?他们在哈尔滨的别墅里举办舞会,在长春的宫殿里宴请关东军高级将领,用大夏国百姓的血肉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那些被抓进七三一的百姓是从哪来的?相当一部分就是由黑龙会这些组织出面,以招募劳工、介绍工作的名义,从街头巷尾骗来、绑来的。黑龙会的浪人们开着黑色轿车,在东北的城乡之间游荡,看到一个落单的农民或者流浪汉,麻袋一套,绳子一捆,塞进后备箱,送到指定地点。每个人头换十块日元,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比贩卖牲口还简单。
这些事,李虾仁都知道。
他穿越了这么多次,亲眼看过的比历史书上写的还要多,还要细,还要让人夜不能寐。
而现在,这些满清余孽不但没有像老鼠一样躲起来,反而还敢跳出来,在他已经掌控的沪上地盘上,开车撞死他守护的百姓,然后趾高气扬地跟他谈条件。
李虾仁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不是怒火,那是一种更冷、更深、更不可动摇的东西——杀意。
杀意这种东西,在有些人的眼睛里是火焰,灼热而张扬。但在李虾仁的眼睛里,它更像一块万年寒冰,安安静静地沉在瞳孔最深处,不声不响,却能把任何接触到它的东西冻结、碾碎。
丁力站在李虾仁面前,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寒光。他在战场上待过,杀过人,也见过杀人,自认为胆子不算小。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后背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紧,汗毛根根竖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面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
李虾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决断力。那不是在跟你商量,甚至不是在给你下命令,那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给你一天时间,把这些满清余孽,还有那些残存的小鬼子,给我全部抓出来。”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丁力的脸上。
“一定要严加审问。黑龙会的据点,满日商社的产业,他们名下的每一家大烟馆、每一家妓院、每一间仓库、每一处接头点,全部给我端掉。涉案人员,有一个抓一个,有一个算一个。包庇他们的人,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人,替他们销毁证据的人,一并抓捕,按同案处理。”
丁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将是一场沪上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清剿行动,牵涉的绝不仅仅是几十个浪人和几家烟馆那么简单。满日商社在沪上经营多年,它的关系网渗透进了各个角落,从码头的苦力把头到商会的账房先生,从巡捕房的内鬼到某些政府机构的蛀虫,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一铲子下去,不知道要翻出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李虾仁还没说完。
“我要让整个沪上,没有一个满清余孽,没有一个小鬼子的余孽残存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丁力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砰砰砰地钉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能不能做得到?”
李虾仁的目光再次落在丁力脸上,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这种目光让丁力想起了他在军校时的教官——那种不需要怒吼、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如果完不成任务就该找块豆腐撞死的眼神。
丁力猛地挺直身体,后脚跟再次啪地磕在一起,胸脯挺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右手刷地抬到太阳穴旁边。他所有的紧张、不安和犹豫在这一刻全部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决心和斗志的光芒。
“长官,您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一定亲手去办!一天之内,我丁力拿项上人头担保,沪上地界上,不会再有一个满日商社的人站着喘气!”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连楼下值班的文职警员都听见了,纷纷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从来没听过丁局长用这种语气说话。
李虾仁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但在丁力眼里,这就是最大的肯定。
“去,让周卫国、龙文章他们来警局的会议室开会。”李虾仁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我在这里等你们。”
“是!长官!”丁力再次敬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快得几乎是在小跑。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长音,紧接着楼上楼下同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应答声。
整个警察局,瞬间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
李虾仁没有看丁力离去的背影,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朝三楼的大会议室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某种古老而精确的计时器在滴答作响。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会议室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足够容纳二十人的红木长桌,桌面擦得光亮如镜,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晕。长桌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高背皮椅,每把椅子前面的桌面上都摆放着笔记本和铅笔,间距精确到厘米。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沪上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军事部署和治安力量分布,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
墙角摆着一台立式的文件柜,铁皮材质,带密码锁。窗户上的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拉上一半,让室内的光线保持在一个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恰到好处的程度。
李虾仁走到长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沪上地图上。
地图上,虹口区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那是黑龙会活动最密集的区域。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据点位置、人数估算、武器情况、可能的逃脱路线。而在沪上的东北方向,黄浦江的下游,有一个区域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满日商社。
那是他们的老巢。
李虾仁的目光在那个红叉上停留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但历史告诉他,有些毒瘤必须连根拔起,不能留一丝一毫的残余。因为今天你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带着更多的帮凶,用更残忍的手段,把更多的无辜百姓变成他们的垫脚石。
大烟馆毒害的,是大夏国人的身体。妓院践踏的,是大夏国女人的尊严。走私通道输送的利益,最终会变成射向大夏国士兵的子弹。而黑龙会抓走的那些无辜百姓,会被送进七三一冰冷的实验室里,变成手术台上没有名字的编号。
这些事,在他有能力阻止的范围内,一件都不许再发生。
李虾仁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周卫国他们的到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阳光透过墨绿色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了,不止一个人的,急促而有力,混合着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和军装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