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阿伯好惨呐……”
许铃铛等人窃窃私语。
“别哭,别哭,难处都会过去的……”
许老爷子张张嘴,这听着真惨呐……惨的他都不知道如何劝……
不过这听着倒像是真的了,这里摆摊的人,多是江宁人到东滨去做生意的,不得已随船返航,虽然折损钱财,但好歹是本地人,有家有业,虽然难过又惊惧,但还讲究些。
只这后生,身无分文,居无定所,人生地不熟,算是走投无路,这一脸的胡子拉碴,身上馊了……馊了也正常……
加上这逛摊子的客人都是来看便宜东西的,谁会想在这种集市的摊子上买一把糖回去啊,又不便宜,也可能不干净,还是可能受潮的。
而且吧……许老爷子看看守着摊子的满脸胡子的汉子,欲言又止,这后生操一口东边的话,卖的却是西边的货,偏这东西江宁本地也产,很难不让人以为是浑水摸鱼的骗子啊……
不过许老爷子是信的,能熬成这般憔悴的模样,胡子都长了满脸,至少是好几晚没睡好了,不是简单伪装就能做到的,能做的的骗子也不会蹲着里卖几罐糖。
“蜀中蔗糖,堆叠如假山者为上……确实是好货……你手里有多少?”
老头子和摆摊的后生聊天,许老太太是听在耳朵里的,事情遑论真假,都值得同情,而且东西骗不了人,她是做点心的,糖的品质如何,还是能辨的出来。
“好货,我看着新东家卖的,足足三大罐,新东家说要带到东边去试着卖卖,我们东边盐多,但糖没这个好……”
见许老太太对自己的糖感兴趣,汉子又激动起来。
“不过,后生,这糖可是从船上回来的,上过江,你确定没受了潮?”
许老太太继续问,这糖霜她是真心动了,虽然自家的点心如今用的糖就很好,可拿下这批糖,能做出些更好的点心,有官门里的客人,富贵人家的老客等着。
“大娘,天地良心啊,水神娘娘在上,我家东家作证,这几罐子糖可沉了,新东家带不走的沉,当时风浪的时候我和糖同在货仓,我在糖在!”
听到许老太太的问题,汉子又是拜天又是指罐,保证自己讲的是实话。
“……”
许老太太稍微往后挪一点,这后生很让人同情,可是他馊了呀,一激动就往前凑,这可怎么好。
“诶,诶,芸婆子,你真要买啊?”
李家婆子凑近了,皱了皱鼻子又躲远了,这后生身上快和张婆子家的鸡窝一个味道了!
“大娘侬放心,我绝对没碰过里面的糖!”
破烂袖子一忽闪,汉子自己也闻见味道了,有看李家婆子的动作,一时间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大娘信你,我自己上手看一看,这三罐……三罐?”
许老太太倒不在意,江上的暴风雨里逃回来的嘛,活着就好,馊就馊吧。她点点头,一边说,一边就要逐一打开罐子,查看面的糖。
手一伸过去,又停住,抬眼看向大胡子汉子,后生你刚才说三罐?这怎的摊子上摆着四罐啊?
“大娘,侬看这三罐,那一罐不要看,那是我老东家……”
汉子指一指离许老太太更近的三个罐子。
“你的……东家?”许老太太重复汉子说的话。
“东家气的病死啦……”
“烧了东家……”
“还要带东家回家……”
“海神娘娘在上,东家作证……”
方才汉子说过的只言片语回响耳畔,众人脸色都变了,不会是……猜的那样吧!
“小哥,这罐子里……”
许老爷子咽咽唾沫,他是不敢再称人后生了。
“是我东家,东家死在蜀地了,不能不回家,可是我没银子雇马车,要是背着东家,穿山过江的东家就臭了……”
“蜀地有一种火葬,烧了人就轻了,做了法事,一把火下去,东家就成了几块干骨头,方便我把东家带回来……”
“新东家买罐子的时候我跟着一起,卖罐子的人说盖子封的好,防潮又防虫,最适合储糖,我一想,东家带在身边,越往东走水汽越旺,也要防潮……买了这罐子,身上最后一点盘缠也没了……”
汉子情绪低落,说不下去。
“娘嘞——”
李家婆子一蹦三尺远,差点没骑到徐雷成头上,诶呦死人呐!这摊子上有死人呐!李家婆子垫着粉手绢直拍胸口。
“阿婆,不是虫子!”
“啊对,阿婆,是树叶!”
许铃铛反应迅速,扑到李家阿婆身边,其他几个也快速跟上。
“……”
李家婆子张张嘴,看见周遭好多人一脸惊诧的看着自己,咬了咬嘴没说话。
周围人听说是虫子,也都不再看了。
李家婆子不说话,反应过来的张家娘子也松口气,要是让大家知道这集市上有死人骨头,本来这集市上的人们就刚逃难回来,心里面都怕死……
喊了可就全乱了,这集市一定保不住,还不知道要影响多少人。
“大娘,对不住,我实在是没住的地方,只能把我东家带在身边,要是放别处我不放心,怕丢了……”汉子赶紧解释。
“啊……理解理解,是人便有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小哥啊,莫心伤,你确定是这三罐对吧?”
许老太太面色不大好,她要是开错了可怎么办。
“确定确定,这罐我天天抱着,都蹭亮了……”
“……”
“小哥,你有本事!”
许老爷子心中压了很多话,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这人虽然行事出格的让人震惊了些,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除此之外,讲义气,人也胆大,带着东家的尸骨千里回乡,魂归故里,这份义勇令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