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跟了我好多年了。”安晴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暖意。
“这些年,牧云陪我走了几万里路。”她把酒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崤山到江陵,从洛阳到岭南,风里雨里,野地里露宿,它从来没撂过挑子。有一回在江陵城外碰上暴雨,官道被水淹了,天又黑透了,我差点连人带马栽进沟里。是牧云自己停下来的。它四只蹄子稳稳地踩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等我重新坐稳了,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小九一直在听石安盈说话。
他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说“差点连人带马栽进沟里”,却知道那些经历远没有她说的这么轻松。
他很想接接话,想问她江陵的暴雨有多大,想问她在野地里露宿的时候害不害怕。
可又觉着不太合适。
而此时姜怀玉端着酒碗,往屋檐上看了好几回。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酒碗搁在桌上,往绯瑶那边偏了偏身子,出声问道:“绯瑶,你不是说观里有只九头鸟吗?我这一路都在琢磨,九个头到底长在哪儿,是围成一圈,还是排成一行?”
这话是绯瑶在路上闲聊时随口提的,姜怀玉当时便追问了好几句,说九个头怎么吃东西,每个头都有自己的想法么。
观后的鬼车正琢磨着要不要使障眼法过去,忽然听见有人提自己的名号,九颗脑袋同时刷地竖了起来。
“谁找本大仙?”
鬼车立即飞了出来,落在了众人眼前。
本大仙在此!”鬼车的主首高高昂起,外圈的暗红细环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八颗副首此起彼伏地昂起来,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它在地上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主首偷偷往白未曦那边瞥了一眼。
白未曦正端着酒碗喝酒,没看它。它心里有了底,又往绯瑶那边瞥了一眼,绯瑶正托着腮看它,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鬼车的主首缩了缩,但很快又昂了起来,转向姜怀玉,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自得:“这位夫人,可是听过本大仙的威名?”
路鸣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姜怀玉手里的酒碗差点滑出去。
石安晏从小茶碗里抬起头来,嘴巴微微张着。安盈倒是镇定得很,她放下酒碗,上下打量了鬼车一番。
鬼车把翅膀收了收,九颗脑袋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对着满桌人。
“本大仙就是九头鸟,这九阜山上下,除了白未曦和绯瑶,就数我最有本事。你们既然是白未曦带来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以后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
路鸣终于反应过来,端着酒碗往前凑了凑,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好奇:“你九个脑袋,吃东西的时候是轮着吃,还是一块儿吃?”
鬼车的主首刚要回答,另一颗副首抢先开了口:“各吃各的!”又一颗副首插嘴:“有时候也抢!”第三颗副首补了一句:“我抢不过它们!”
主首恼怒地回头瞪了那几颗多嘴的副首一眼,八颗副首同时缩了缩脖子,但最右边那颗还是偷偷嘀咕了一句——本来就是。
路鸣和姜怀玉见状,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乘雾起身在鬼车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你也喝点!”
他把一只倒满酒的粗瓷碗推到鬼车面前,鬼车的主首低头看了看那碗酒,又看了看乘雾。
“好吧,盛情难却,那我就勉为其难的陪你们喝一碗!”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竹竿拄在石板地上的“笃、笃”声。
苍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根草绳,绳子那头系着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鲤鱼。
鱼鳞在日光下泛着银晃晃的光,看那大小,每条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你们到的这么早。”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然后走到石桌前,把两条鱼递给了檐归,“还想给大家加个菜。”
乘雾起身道:“老哥你这是去钓鱼了还是去摸鱼了?这么大两条!”
苍叟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闻澈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今天运气好,溪里那几条大的都出来了。”
乘雾点点头,起身说道:“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说着,他便先指着路鸣和姜怀玉道:“这位是路鸣,这是他媳妇姜怀玉,青溪村来的。路鸣酒量好得很,我估计喝三个你没问题。”
路鸣闻言笑了笑,站起来拱了拱手,苍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乘雾又指向安盈和安晏:“这是石安盈,一直在外跑商。这是石安晏,安盈的弟弟,晏大夫新收的徒弟,才七岁。”
接着他又把苍叟的本名告诉了几人,说这是小九的师父,也在教檐归功夫。
石安盈大大方方地叫了声“李爷爷”,安晏端端正正地站起来行了个礼,也叫了声“李爷爷”。
苍叟看着两人,嘴角难得地往上扯了一下,说了句“这俩孩子不错”。
接着乘雾招呼苍叟坐下,又看了一眼檐归手里那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鲤鱼,摆了摆手道:“老哥,菜够了,你看这满桌子都是吃的,鱼先收起来,下顿再吃。”
苍叟也不多话,朝檐归点了点头。檐归便提着鱼进了灶房,找了只木盆舀了半盆清水,把鱼放进去养着。
小九赶紧给苍叟倒了碗酒,又把他面前那碟野梨往安盈那边推了推。
苍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在安盈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酒过三巡,乘雾笑着开口道:“你们今年能在观里过年不?”
“道长,”晏疏先开了口,“今日喝了酒就先不看了,明日一早我先给您把脉,再看看闻澈的眼睛。看完之后,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得动身回越州了。”
“我们也打算同去。”路鸣接话道:“今年过年是赶不回青溪村了,我们也给闺女留了信,正月不必过来拜年。”
“行!”乘雾点了点头,“越州人多也热闹,在那边过年也不错。”
他说着,又觉得不够,端起酒碗补了一句,“不过今晚我们可得多喝点。”
众人笑了笑,皆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