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刚漫过山脊，一行人便从尤溪县城出发了。出城往东南走，路两旁的茶园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林子。
冷杉、青冈、毛竹，一层一层地往山上叠，把日头滤得只剩下斑驳的光斑洒在路上。
空气里的茶香淡了，松针和泥土的清气浓了，偶尔有山泉从石壁缝里渗出来，顺着青苔淌到路边。
安晏趴在车窗边，看着一只松鼠从冷杉树上窜下来，抱着颗松果蹲在路旁，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马车看了一会儿，又三窜两跳地消失在树冠里。
日头爬到半山腰时，九阜山的山门终于在冷杉林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青石阶被晨雾润得发亮，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石缝里长着些矮矮的蕨草，还带着露珠。
山门开着，闻澈坐在旁边的竹凳上，膝上搁着一本摊开的书，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画什么符箓的纹样。
她听见马蹄声和车轮声，抬起头来，那双已经完全清明的眼睛朝山路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朝观门里喊了一声：“师父！他们到了！”
乘雾从正殿里踱出来，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
他走到石阶前，眯着眼看了看山路上那两辆马车，又看了看骑着彪子走在最后头的白未曦，蒲扇摇了两下，嘴角便咧开了。
“女娃娃回来了！”
鬼车从正殿屋脊上探出九颗脑袋，主首朝山路方向发出一声又尖又亮的鸣叫，翅膀哗地展开，墨绿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它本来想直接飞下去，但又想起白未曦说过不许它在凡人面前现形，便只是在屋脊上焦躁地踱了两圈，九颗脑袋此起彼伏地朝山路方向张望。
晏疏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襟，朝乘雾拱了拱手，叫了声“道长”。
乘雾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晏大夫你这趟出门怎么反倒胖了，是不是青溪村的饭比我这观里的好吃。
晏疏还没来得及答话，绯瑶已经从车厢里钻出来，踩着车辕跳下地，朝乘雾扬了扬下巴：“老道士，酒备好了没有？”
乘雾哈哈笑了两声，朝灶房一指：“早备下了，就等你们回来。”
路鸣和姜怀玉从后头那辆马车上下来，石安盈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檐归，又弯腰把安晏从车厢里抱出来。
石安晏落地后先整了整自己的小药箱背带，然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道观。
他之前见的庙宇居多，正经道观还是头一回进。
乘雾招呼众人进院子。闻澈收了纸笔走过来，先朝白未曦叫了声“阿白”，又朝绯瑶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安晏身上，弯下腰来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安晏？绯瑶在信里提过你。”
安晏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闻姑娘。”闻澈笑着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叫闻姐姐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众人在石桌旁落座，檐归从灶房里端出新烧的热水给大家倒茶。
乘雾看着几人，然后转头对白未曦说：“女娃娃，介绍一下吧，这几位都是青溪村的？”
白未曦点了点头，挨个指过去：“路鸣，姜怀玉。石安盈，石安晏。”
路鸣站起来拱了拱手，说自己就是个赶车的，被姜怀玉在g胳膊上打了一下。
姜怀玉笑着朝乘雾点了点头，说他们两口子是跟着来开眼界的，路上多亏大家照应。
乘雾捋着胡子说安盈这名字好，安盈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说是赵叔起的，以前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如今已经做大官了。
苍叟去钓鱼了还没回来。小九端着盘刚洗好的野梨从灶房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
他又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下巴的线条也比以前硬朗了些，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堂，笑起来时嘴角一咧，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把野梨搁在石桌上，招呼众人吃，刚要说这是他早上刚从后山摘的，目光便落在了坐在石桌对面的石安盈身上。
石安盈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的骑装，头发利利落落地束在脑后，皮肤被常年的风吹日晒成了浅浅的蜜色。
她正低头给安晏擦嘴角沾的饼屑，动作利索又轻柔，擦完了把帕子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头时正好对上小九的目光。
小九的嘴张了一下，那半个野梨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用手接住，把梨从嘴里拿出来，胡乱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耳根不自觉地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野梨搁在碟子边上，目光却忍不住又往安盈那边飘了一寸。
绯瑶端着茶碗，把这一幕看了个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喝茶。
乘雾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拍着石桌让檐归去摆饭，又让小九去搬酒。
小九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跑，跑到门口时又回头往石桌方向看了一眼。
石安盈正侧着头跟闻澈说话，说这一路上的见闻。
她没有往这边看。小九把目光收回来，进了灶房。
乘雾的酒确实备足了。整整三坛，泥封拍开，一股陈年的糟香立刻漫了满院子。
乘雾亲自执坛，给每个人面前都满上了一碗，连安晏面前的小茶碗里都给倒了小半碗，说小孩子也尝一口。
“来！”乘雾端起酒碗站起来，花白的眉毛飞到了发际线上，“咱们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贫道先干为敬！”说完仰头灌了个干净，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沫，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路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连说这酒香的很。
石安盈端着酒碗，低头抿了一口。
闻澈在旁边看着她，“安盈姐，你骑的那匹马真是神骏。”
安盈放下酒碗，笑着说它叫牧云，当初还是未曦买来送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