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林墨站在二轻局办公楼三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分组名单。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上已经坐了十二个人,是他点名的那十二位专家,加上李干事和两位部里派来的协调员,围了一圈。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在暖气的烘烤下微微打着卷。
各位同志,今天的议题很简单——把架子搭起来。
林墨在长桌一端坐下来,把那份分组名单推到桌子中央,前期已经跟各位分别沟通过,大家对分组方案基本没有异议。今天主要讨论三件事:各组的工作边界、近期任务清单、以及各组之间的信息流转机制。
他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老杨:设备错配整改组,你们的近期任务是什么?
老杨翻开面前那本磨得边角发卷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两个重点。第一,现有积压设备的分拣和分类处置,争取在月底前完成第一批核验台账的整理。
第二,全国木材加工设备引进项目的事后核验框架——也就是针对去年已经审批但尚未到货或者刚刚到货的项目,逐项排查工况适配性。这两件事同步推进,不冲突。
资源损耗与工艺标准组,近期的主要工作方向分两条线。钱工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华北和东北的板材厂工艺参数摸底。
各厂目前的工艺标准是什么、实际执行的偏差有多大、偏差的来源是设备、原料还是工人习惯——这些都要有数据。
外汇与项目合规组,我们三件事。老赵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过得很熟的清单,配合设备错配整改组,对已审批项目的申报材料做合规性回溯。
建立外汇与设备引进的季度对账机制——以后每季度末,各组的整改投入和外汇使用明细都要汇总到我们这里做交叉核验。
林墨听完了三组的汇报,微微点了点头:信息流转的机制,我的想法是,各组的近期任务清单、每日工作日志、重要数据发现、疑难问题每周汇总一次,由李干事统一整理,周一分发到各组。遇到需要跨组协同的问题,随时召开专项协调会,不固定时间,看实际需要。
春节前的最后一周,各组陆续提交了第一轮工作的阶段性小结。老杨那边完成了津门港积压设备的第一批核验台账,共计核验设备一百三十七台套,分类标注了工况适配性和处置建议
老孙那边完成了冀省三家典型厂的生产线实测数据采集,建立了初步的工艺偏差对照模型;钱工那边完成了华北四省板材厂工艺参数的摸底,列出了第一批共二十一项待填补的工艺空白
老赵那边完成了外汇项目合规审查的框架草案,节后将开始逐项比对。
李干事把四份小结汇总成一份完整的进度简报,在春节前最后一天下班前送到了林墨桌上。林墨在那份简报的封面留了一行批注:各组工作推进有序,春节期间保持资料准备进度,节后第二周召开第一次阶段评估会。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林墨提前下了班。
他把办公室里的材料归拢好,该锁的锁进铁皮柜,该带回去的放进帆布包,然后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了老杨,正抱着一摞新整理好的设备台账往资料室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老杨扬了扬手里的台账:林顾问,年前最后一批核验数据。津门港那边这个月又到了一批新设备,我顺手把到港记录也核了一遍,按咱们的新标准做了初步分类。
林墨接过那摞台账翻了翻,纸页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设备编号、到港日期、存放位置和初步分类结论,边角处用红笔标了几处需要进一步确认的条目。
这批数据的质量比上个月高了一截。节后开第一次阶段评估会的时候,你可以用这份台账做底稿。
老杨咧嘴笑了笑,把那摞台账夹在腋下,转身往资料室的方向走了。
林墨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腊月的风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薄刀片,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沿着路灯初亮的人行道往胡同方向走。
推开95号院的大门,一股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程秀英正蹲在灶间门口收拾一捆大葱,看见他进来,扬声说了一句:木头回来了?正好,你妈刚把排骨炖上,你去把予予接回来。
林墨把帆布包放进东厢房,转身往外走。刚出院门,就碰见赵启明骑着自行车从胡同口拐进来。赵启明看见他,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小林!正要找你呢。林旸和林玥跳级的手续已经全部办好了,下学期直接上高二,跟高三同一个教学楼。教务那边说,如果适应得好,明年就可以参加高考。
老赵,这事让你费心了。
费什么心。赵启明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步,你当年给工人社区办的学校,现在整个工人社区的孩子都能受益。我办这点事算啥。他说着拍了拍后座那个编织袋,有空到家里坐坐,年前新打的年糕,给你留了一块。
好,过了年就去。
赵启明摆了摆手,蹬上自行车往前院骑去。
工人社区的托儿所门口已经贴了红纸剪的窗花,所长正站在门廊下跟几个家长说话,看见林墨过来,快步迎了上来:林厂长!予予在里面画画呢,我去叫他。这几天予予可乖了,画了好几幅画,说要送给爸爸做新年礼物。
林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林予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攥着几张叠得歪歪扭扭的图画纸,仰着脸递到他面前。林墨接过来展开,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后面跟着一个小人,脚印一大一小,从纸的左边一路延伸到右边。
予予,这是谁?
这是爸爸,这是予予。爸爸下班回来,予予去接爸爸。林予指着那个大脚印和小脚印,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林墨蹲下来,把那几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予予画得真好。奶奶炖了排骨,咱们回家吃饭。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程秀英正把排骨从灶上端下来。林玥和林旸也回来了,两人坐在东厢房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堆课本和笔记,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陈敏站在灶间门口帮忙摆碗筷,看见林墨牵着林予进来,笑着道:你们回来得正好。妈说今年的春联让你写。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陆续来了,林墨在应对完后,初二开始走自己的亲戚。
初三傍晚,林墨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翻看了大半的笔记,是梁先生给的那本关于民国东北林区的资料。
陈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现在的行政身份已经基本到位了,节后工作强度会越来越大?
嗯。四个专项组都已经启动,节后第二周就要开第一次阶段评估会。那之后,各组的工作压力会明显加大。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提醒还是确认的语气:后续会长期在四九城吗。
差不多,以后出去的机会不多。
陈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茶杯递到他手里,起身进了屋。
正月初六,二轻局三楼大会议室的窗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朱局长站在主席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任命文件。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文件边缘抬起,扫了一圈台下。
各位同志,经部里研究决定,任命林墨同志为二轻局副局长,分管供销、木器五金、基建技改工作,现在的重点工作是木材加工行业的产业的规划,包括技术升级和引进设备整改工作。
他念完文件抬头看向林墨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林墨同志在木材加工行业有十多年工作经验,去年又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实地走访了全国五大产区的几百家企业。这份考察报告,部里几位领导都看过了,评价很高。希望林墨同志上任后,能够把报告中提出的整改思路落到实处。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墨。二轻局的几个副局长都主动向林墨示意,林墨也一一回应。
原专家组的人也被特意叫了过来,老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钱工坐在老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孙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了两行,又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步的沉静。
林墨站起来,没有拿稿子,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不说什么大话,只说一件具体的事。去年年底的统计数据显示,木材加工行业的出口创汇增幅已经连续两个季度没有达到增长的目标。
主要原因在于三个方面:第一,新引进的设备因工况错配无法形成有效产能;第二,部分生产线技改走了弯路,质量不稳定;第三,基建配套跟不上设备需求,投产即停产。
这三个问题,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厂的责任,是我们在产业扩张中普遍存在的结构性短板。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建立一套科学的评判标准和执行流程。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各位专业同志的配合。接下来我的工作主抓设备、工艺和基建三个方向的整改落实,各位如果对前期工作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聊。
他说完这段话,重新坐下来。会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稀疏但真诚的掌声。老杨拍了两下,停下来,又拍了两下。钱工没有鼓掌,但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了桌面上,腾出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明一种默认的态度。
散会后,朱局长在走廊里叫住了林墨。他走得不快,步子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像是要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
林墨,有个事刚刚人太多了不太合适,现在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侧过身,目光落在一楼大厅那扇对开的玻璃门上:你现在还住在南锣鼓巷那个大杂院里吧?
是。还住在那儿。
以前你当顾问,不用坐班,进出次数也不多,影响不大。现在你是副局长了,每天要往返部里和局里,还要经常跟各省市二轻局的同志对接。
万一哪天有外省来的同志或者各厂的负责人要到你家汇报情况,你让领导们怎么进去?车子开到胡同口就进不去了。而且你那个院子现在还是大杂院,你家那个小的也长大了,需要有个独立的环境成长。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朱局长说的是事实,但更清楚对方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做事的顾问了。
他需要有一个符合身份的住址,一个能让各方同志来汇报工作时不觉得别扭的地方。
朱局长,我理解您的意思。我会尽快搬回去的
对了,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丝斟酌的意味,你两个孩子都大了,最小那个都上学了吧,加上你家老人也需要安顿,七十平够不够?你要是觉得挤,旁边还有一间大的,一百平出头,四室。现在空着,你搬过去也行。
林墨在心里过了一遍家里的情况。程秀英住在南锣鼓巷习惯了,不一定愿意搬;陈敏自己骑自行车上班,干部院离家具厂的路程倒是差不多。
林玥和林旸已经适应了现在的学习和生活节奏,搬去干部院反而离梁先生和化工研究院远了。但朱局长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不换大一些的房子反而显得自己多想。
那就换大一点的吧。家里人不少,宽敞一些也方便。
行,我让办公室给你办手续。朱局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也跑不了那么多项目,把根基扎牢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