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四九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林墨站在二轻局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拿扫帚推雪,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几份刚送来的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名单,列着原专家组十七位成员的基本信息和专业方向。李干事用红笔在名单边角做了几处备注,标注着各人在前期整改中的参与程度和态度倾向。
门被敲了两下,李干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林顾问,通知已经发出去了。下午两点在会议室开会,原有专家组的同志都会到场。
吕副主任那边呢?
我亲自去通知的。他说知道了,下午会按时到。另外,李干事把茶杯放在桌角,部里那边已经确认,正式任命文件预计下周就能下来。朱局长让我先告诉您一声,这几天可以按副局长的权限处理与整改相关的事宜。
林墨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名单上这十七个人,你跟他们分别接触过没有?
接触过一部分。李干事在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分三类。第一类,积极派,五六个人。都是前期在专家组里干活最多、对现状最不满的年轻技术骨干。他们对您接手这件事持欢迎态度,甚至有人主动找我打听什么时候正式改组。其中还包括朱国梁老先生
第二类,观望派,七八个。态度模糊,不主动也不抗拒,但都留了余地。他们中有人说先看看林顾问怎么搭班子再说,也有人私下打听您对各区域工况的了解程度。
第三类,抵触派,三四个人。以钱工为代表,包括两位年长些的专家。他们觉得您接手这件事相当于否定了专家组前期的工作,谈话中流露出明显的抗拒情绪。钱工的原话是——我们干了大半年,不能说换人就换人,总得有个交代。
林墨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名单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那些名字逐行划过,在钱工的名字旁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下午的会,按这个顺序来。先把积极派的骨干稳住,明确告诉他们后续的工作安排,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边缘化。观望派不急着说服,先让他们看到实际的东西。抵触派的意见要正面回应,不能回避,也不能硬压。这段时间我做的就是这事。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比上次专家组开会时少了几位。长条桌两侧的座位坐得参差不齐,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只端了一缸茶,有人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
吕副主任坐在长桌靠窗一端的主位上,表情平淡,但姿态比之前松弛了一些。钱工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合上的文件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林墨走进来的方向。
林墨走到长桌另一端,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在靠近门口的侧位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的选取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下。
各位同志,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讨论一件事。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会议室的每个角落,部里已经决定,木材加工行业的设备引进和技术整改工作,后续由二轻局统一牵头推进。原有的专家组工作方式也需要做一些调整。
但在正式调整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确认清楚。一是前期专家组的工作成效需要做一个阶段性认定,二是各位后续的工作意愿需要做一个摸底,三是已经完成的工作成果需要有一个正式交接。
他说完这段话,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然后转向钱工:钱工,您是专家组前期工作的主要牵头人之一,前期完成的整改清单和问题分类,是由您主导梳理的。我想先听您说说,您对后续工作的看法。
钱工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坐直了一些。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被点到了也能接住的从容。
林顾问,专家组前期的工作,我们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台账,涉及一百四十七个项目,按问题类型和紧急程度做了四级分类。这个台账我随时可以移交。
但我想说的是——解决问题和发现问题,不是一回事。有些问题表面上看是设备选型不对,实际是操作习惯不同;有些问题看起来是标准缺失,根子在各厂几十年养成的工艺惯性。这些东西,不是看几份报告就能理顺的。
他没有说你不行,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会议室里有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有人把视线移向窗外。
林墨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顺着桌面推到钱工面前。
钱工,这张纸上是您去年九月在抚顺刨花板厂做的那份工况评估报告里的一组数据。您当时测了那台混搭热压机在三个不同气温条件下的压力漂移值,记录了三天。结论是这台设备的压力波动超出工艺允许范围,建议暂停使用、更换主机。
他停了一下:这份评估报告的方向是对的,数据采集也认真。但有一个环节您当时没有做——您没有测同一台设备在同样气温条件下的电压波动。
我在做实地调查的时候发现,抚顺那家厂的四号车间在冬季用电高峰期的电压波动幅度,比压力漂移的影响还大。也就是说,即使换了新主机,如果供电问题不解决,压力漂移问题依然存在。
钱工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目光在数据行间移动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没有变化,但坐姿比刚才略微调整了一下,不再那么往后靠着了。
......我当时确实没有测电压。供电问题不属于我的专业范围。
所以前期专家组的工作是有效的,只是覆盖范围受限于各人的专业边界。林墨把那张纸收回文件夹里,语气依然平稳。
后续的整改工作不能按专业分工来拆解任务,而是要按问题类型来组建专项组。每个专项组都要有跨专业的人员配置,这样才能避免出现只看到一个环节的问题。
钱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思路,我认可。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有人放下了抱着的双臂,有人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林墨转向桌边其他人:前期的工作成果,我会安排人逐项核查确认。各位如果愿意继续参与后续工作,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选择对应的专项组。如果因为本职工作安排或者其他原因不便继续参与,也请提前说明。交接工作我们会尽量配合。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提前把选择权摆在了桌面上。
散会之后,钱工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原位上,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走到林墨旁边。
林顾问,那组电压数据,你有完整的吗?
有。抚顺厂的供电记录我复印了一份,连带几个车间不同时间段的电压曲线,都在我的考察报告附录里。
钱工点了点头:回头给我一份。我想看看。
明天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
钱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我还在专家组名单上。
这句话说完他就走出了会议室。林墨站在会议桌旁,看着那扇门在弹簧铰链的作用下缓缓合拢。门关严的那一刻,李干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林顾问,这算是留下了一半吧。
算是。还有一半要慢慢磨。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逐一约见了那七八位观望派的专家,安排的时间不长,每次大约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地点就在他那间还没换门牌的办公室里。见面之前李干事会先把对方专业方向和工作经历整理好放在他桌上,他花十几分钟看一遍,心里大致有数。
第一个来的是老杨,设备专业的。他坐在林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开口就带着一股码头工人转行做技术员的直接劲儿。
林顾问,我直说了,我就是不服气。专家组前期干了那么多活,你说改就改,凭什么?
林墨没有急着接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图纸,铺开在桌面上。那是一设备布置的平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各区域的设备数量和布置状态,红圈标出的是他之前核验过的以旧充新的批次。
杨工,您在设备管理做了快二十年了,对设备布置应该比我熟。您看这张图,b区那批标注着待验证的设备,在您您看来这条生产线能正常运行吗?
老杨低头看那张图,目光在b区的位置停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硬的那一句低了几分:......生产线的设备配置确实有点问题,这是哪个工厂....
这条生产线是冀省国营木器厂通过您的审批,计划今年落地的生产线。
如果当时有明确的工况分类标准和审批规定,那这条生产线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身体坐姿明显比进来时往前倾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你说的那个专项组,具体怎么分工?
设备错配整改组。主要梳理设备积压、跨气候错配、以旧充新三类问题,制定分类处置标准。需要一位熟悉不同工况的设备运行的人来牵头。
老杨在椅子上坐直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参加。
第二个来的是老孙,五十七八岁,工艺专业的,原是华北一家大型刨花板厂的总工,后来调到部里的技术处。他坐下来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年节,然后话锋一转。
林顾问,我看了您那份考察报告,华北那段的描述基本准确。但我想确认一件事:五大地域工况标准的框架,您打算用多长时间来落地?
林墨从桌面上拿起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华北干寒区的标准草案,我已经有了初稿。数据基础是冀省、鲁省、晋省三地的实测工况参数,加上我前几年在北方家具厂做的那套工艺控制流程的底层逻辑。如果顺利的话,春节前可以拿出第一版试行稿。
老孙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页纸的边缘,像是在心里快速评估什么。......北方家具厂那套工艺控制流程,我了解过。当年我带队去参观过材。您的意思是把那套控制逻辑移植到过来?
不完全是移植,是借鉴它的底层逻辑——把工艺参数的调整依据从经验判断实测数据反馈。把人造板生产线也做成闭环控制,只是调整的是干燥温度和压机压力,不是实木的含水率和变形量。
老孙放下茶杯,伸出手,把笔记本往自己那边拉了拉,低头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生产线技改纠偏组,我参加。
第三个来的是老赵.........
接下来的几天,七八位观望派专家林墨陆陆续续都见了一遍,每一位都聊了大约半小时到四十分钟。有人带着质疑来,带着认同走;有人带着问题来,带着方案走;有人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把桌上那几页参考材料收进了自己的文件袋。
到第四天傍晚,李干事把名单收拢回来,在笔记本上做了一版更新。十七人的专家组,明确表示愿意参与后续工作的有十二人,其中两人主动要求调换到更对口的方向。
明确表示要退出、不再参与的有三人,包括一位年长的老专家和两位本职工作确实走不开的技术骨干。还有两位持观望态度,说等春节后看情况。
工作组的分组方案,按您之前设想的四个专项组来定?
嗯。设备错配整改组,老杨牵头;生产线技改纠偏组,老孙牵头;资源损耗与工艺标准组,钱工牵头——他之前跟我提过,愿意继续参与后续工作;外汇与项目合规组,老赵牵头。每个组各配三到四人,按专业方向交叉配置,每组至少要有一名熟悉设备、一名熟悉工艺、一名熟悉数据的成员。
李干事一边记录一边说:那吕副主任那边……
他不再参与具体工作。部里的安排是让他回原岗位。交接工作我们这边做好,不让他为难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