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太子殿下住在东跨院,与皇上的正院隔着一道角门。”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回答,“各位阿哥分别住在西跨院和偏殿,随驾大臣安排在陵区外的驿馆。”
康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行宫内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反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康熙的晚饭很简单,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盘蒸饼,一碟酱牛肉。
康熙在用膳方面一向节俭,即便是出行在外,也不允许御膳房铺张浪费。
随驾的官员们都知道皇上的脾气,没有人敢在饮食上做文章。
用过晚膳,康熙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行宫的院子里散步。
九月的遵化已经有些凉意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着,梁九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灯笼。
走到院子中央时,康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跨院的门口——那里停着一顶轿子。
轿子用绸缎包裹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
那颜色,看起来像是明黄色。
康熙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天色太暗,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他问梁九功:“那是什么?”
梁九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惊,但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皇上,那应该是太子殿下带来的轿子。”
“轿子?”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在那顶轿子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淡淡地说了一句,“天色晚了,回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梁九功注意到,他捻动念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九月二十三日,祭陵大典在昭西陵举行。
天还没亮,礼部的官员们就开始忙碌起来。
铺设祭台、摆放祭品、调试乐器、检查仪仗——每一项工作都必须精确无误,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是皇帝祭告先祖的大典,任何失误都会被放大成政治事件。
辰时正,康熙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朝冠,在礼官的引导下,从行宫正门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太子胤礽和所有的成年皇子,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排列。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沿着神道向昭西陵的方向缓缓行进。
道路两旁,侍卫们手持长矛,肃然而立,形成两道坚实的人墙。
晨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康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太多次了。
祖母孝庄去世那年是康熙二十六年,他三十四岁,三藩初定,台湾新附,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祖母走的那个冬天,他从乾清宫一路哭到慈宁宫,扶着梓棺送出东华门,亲手将她的灵柩送上了前往遵化的路。
次年四月,他亲自护送梓宫奉安暂安奉殿,在陵前长跪不起,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那以后,他几乎年年都来。
有时是冬至,有时是清明,有时是出征前的辞行,有时是凯旋后的告慰。
三十六年来,他在父亲顺治这条神道上走过的次数,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一次来,心境都不一样——有时沉重,有时平静,有时带着心事,有时带着牵挂。
但这一次,是最特别的一次。
今年正月,他来了一趟。
那时候噶尔丹还没死,漠北的战事还没彻底了结。
他带着太子和几个年长的儿子,在祖母和皇父的灵前辞行,说了一句:
“孙儿要去打最后一仗了,打赢了就来告诉你们。”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家常话一样,但心里是悬着的。
毕竟噶尔丹在漠北折腾了十几年,没那么容易收场。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噶尔丹就死了。
闰三月十三,那个在漠北称雄了大半辈子的枭雄,病死在阿察阿穆塔台,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随从。
消息传到京城时,康熙正在乾清宫批折子。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传朕旨意,告祭天地、太庙、社稷、陵寝。”
那道旨意发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后宫走了很久,走到天黑才回去。
如今他真的站在这条神道上了。
秋天,阳光正好,松柏苍翠,陵殿的琉璃瓦在蓝天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和他正月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康熙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队伍到达昭西陵前时,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坳里跃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陵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康熙在陵前的祭坛上站定,面向陵殿,缓缓跪了下来。
身后的所有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陵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祖母,”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陵园中回荡得很清楚,“孙儿来看您了。”
按大清礼部规制,康熙开始诵读祝文。
祝文是用满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写成的,内容很长,从康熙二十九年乌兰布通之战讲起,一直讲到今年噶尔丹病死、漠北平定。
“昔日噶尔丹乌尔会河一战,致我大清将士伤亡两万余人、乌兰布通之战,国舅爷佟国纲战死.......”
康熙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十月年来的战争,康熙历历在目。
舅舅佟国纲的战死,他痛不欲生。
他两次在西征的路上生病,几乎丧命。
康熙越说越感慨,这个敌人,这个非常有本事的敌人,如何死的这么痛快。
“……噶尔丹已伏天诛,其骨灰已于本月十二日碎撒于菜市口。自此,漠北再无烽烟,大清西北边境,可得数十年安宁矣。”
读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片刻。
风吹动他手中的黄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康熙了稳情绪,继续读完了祝文,然后将黄绢投入火盆中,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他跪在陵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了跪在身后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