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监测站的铁皮屋顶在正午的烈日下发出了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声——那是金属热胀冷缩时特有的呻吟，像是一头被烤得喘不过气来的铁兽在低声抱怨。
站里的空调已经坏了一个星期了，没有人去修，因为所有人都被调去收集沙赫里斯坦事件，没有多余的人手管一台破空调的死活。
塞西莉亚·温特斯站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那组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的能量谱系曲线。
这名出身于哥伦比亚国防军的上尉此刻将自己的墨镜推到了头顶上，露出那双深褐色的、带着某种猎手般的专注的眼睛。
她的右手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左手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温特斯女士。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
那是收到这次任务之后，由企业联合会组建的评估小组的联络官，一个刚从玻利瓦尔调过来的年轻男性，名叫贝克特，金发碧眼的黎博利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在这场沙漠中像一颗不该长在这里的、过于鲜亮的蘑菇。
他的手中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额头上全是汗——不只是因为热，还因为他面前这个鲁珀女人给他的压力。
贝克特先生，你好像很紧张，别担心，我们不是玻利瓦尔的那些土匪强盗。
“当然，当然，能参与这次的行动我深感荣膺，毕竟能从玻利瓦尔那个烂摊子里抽身……”
“所以你有什么事？”塞西莉亚微微皱眉。
总部发来了最终授权。贝克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咽了一口唾沫，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决定正式将联合特别行动队的代号确定为。您被任命为指挥官，全权负责这次在沙赫里斯坦及周边区域的特殊材料回收行动，这是文件……
塞西莉亚接过贝克特递来的文件，片刻后。她把文件放在一边，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组谱系曲线上，像是在等某个数据点确认她的猜测。
又几秒后，她轻轻了一声，伸手接过贝克特递来的文件，翻了几页。
炉石。她念了一遍这个代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谁起的名字？
……副总统。贝克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据说是莱茵生命那边提议的。
温特斯的手在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莱茵生命。
他们也派人来了？
贝克特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莱茵生命派遣了一名高级研究员随队，说是……提供专业技术支持。另外，还有雷神工业的两名工程顾问，以及沙滩伞公司的一位特殊行动顾问。其他的联合行动队的人员构成已经全部列在附录部分了。
温特斯翻到附录，目光快速扫过那份名单。她的视线在莱茵生命·高级研究员那一行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向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已经在出发了。贝克特说，先遣队十二小时前从边境站A-7出发，预计今天傍晚抵达沙赫里斯坦外围。按照计划，他们会先与我们在当地的人员接头，获取地面情报，然后建立初步的搜索网格。
温特斯合上文件，终于转过身来。
她将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操作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落在贝克特身上。
贝克特。
你知道我们找的是什么吗？
贝克特愣了一下。……特殊材料。总部说是具有极高战略价值的源石类物质，可能是某种未经记录的天然矿物，或者是某种古代文明的遗物——
那是给记者看的说辞。温特斯打断了他，我给你看的那个能量谱系比对结果，你看了吗？
贝克特的表情僵了一下。……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找的东西和的能量特征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泰拉大陆上一次出现这个级别的能量记录是什么时候？
贝克特沉默了。
是卡兹戴尔内战的时候。温特斯替他说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得像是老师在课堂上点名，那次爆炸直接改变了一整片区域的地理结构和源石分布，造就了今天被称为卡兹戴尔废墟的那片禁区。而我们现在要去找的，是一个在不到四秒内释放了同等当量能量的——更关键的是，那个源头在释放完能量之后，还了现场。
她朝贝克特走近了一步。
那不是矿物。不是遗物。不是任何可以被装在集装箱里运回哥伦比亚的东西。那是一个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刚刚抹掉了一座城市三分之一面积的。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个存在彻底离开萨尔贡之前——找到它，接触它，评估它。然后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是、，还是。
贝克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感觉自己现在还不如在玻利瓦尔和那些军阀打交道。
温特斯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户外夹克，利落地套上。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走吧。地面指挥车已经准备好了，其余的我们路上说。
和温特斯从容不迫不同，贝克特手忙脚乱地跟上她，在迈出铁皮门之前又问了一句：那……那些在沙赫里斯坦的帕夏呢？我们怎么和他们协调？
温特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白光。
协调？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不需要和王酋军协调。王酋军里有三分之一的人拿过我们的钱。另外三分之一的人收到了我们提供的——告诉他们那场天灾是帕夏在私藏炎魔遗物导致的。剩下的三分之一，还在等着收钱。
她跨出了铁皮门，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贝克特，在萨尔贡这种地方，这个词的意思是——让你的敌人没有时间做你不想让他们做的事。
六小时后。
沙赫里斯坦外围，一处废弃的驼兽驿站。
十辆沙地越野车呈扇形分布在驿站周围，车身上涂着伪装用的沙色涂装，没有任何标识。士兵们穿着轻便的沙漠作战服，配备的武器在萨尔贡并不常见——那把制式突击铳的型号，哥伦比亚军方目前还在实验阶段。
每辆车都搭载了一套便携式源石能量扫描仪，能够在五公里范围内捕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
温特斯站在一辆指挥车的侧门旁，手中握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幅正在实时更新的三维地形图。
沙赫里斯坦的废墟在图的南侧呈现出一片异常的灰白色区域，周边标注满了各种数据点——能量残留浓度、热辐射衰减曲线、以及一些用红色高亮标记的疑似移动轨迹。
报告。一名士官走到她面前，立正敬礼，先遣队已经和本地联系人接头完毕。对方提供了三组情报：第一，帕夏本人在熔断后第二天就从行宫消失了，目前下落不明，但据他的亲卫队痕迹判断，撤退方向是北方；第二，三天前有一支六人小队从废墟边缘带走了一黎博利一沃尔珀两名女性，方向同样是北方；第三——
士官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
在城北十五公里处，先遣队检测到了一处异常的热源残留。特征和熔断现场的能量谱系有部分重合，但浓度低了很多，像是……某种残余痕迹
温特斯的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地图上城北十五公里的位置立刻出现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能确认是什么吗？
不确定。但热源残留的移动轨迹不像是自然现象——它走了一条近乎笔直的线，朝着西北方向。用源石技艺术语来说，那更像是一个人在使用某种高温术式后留下的。
温特斯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沙尘弥漫的空气，望向西北方向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和热浪扭曲的天空。
帕夏撤退的方向是北方。那名黎博利和沃尔珀被带走的方向也是北方。这条热源轨迹也是西北方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三个不同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大致方位……有趣。
她转身，朝指挥车走去。通知所有单位，调整搜索网格，重点覆盖北至西北象限。另外，联系我们在王酋军内部的联系人，告诉他们——帕夏可能已经带着那件东西逃往北方了。让他们把搜索重心放在帕夏身上。
这样一来，帕夏那边……士官欲言又止。
帕夏那边自然会有压力。温特斯钻进指挥车的车厢，在座椅上坐下，顺手将平板电脑搁在面前的小桌上，但压力越大，他越容易露出破绽。如果他真的知道那条热源轨迹的源头在哪里，他的亲卫队在压力下很可能会露出马脚——他们需要补给，需要休整，需要联络。而这些需求，都会留下痕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让无人机升空。全频段扫描北至西北方向五十公里内的所有移动目标。如果有人在这个区域里活动，我要知道他们的数量、方向、速度，以及——
她睁开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反射着平板屏幕的冷光。
他们身上有没有携带任何值得我亲自跑一趟的东西。
与此同时，沙赫里斯坦废墟核心区。
夜幕已经降临，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的光泽。那些被高温烧结成玻璃质的地面和墙体碎片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冰覆盖了。
一名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站在废墟边缘的一片高地上，俯瞰着脚下的残骸。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钉在石头上的铁钉。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长袍的人，身形隐在黑暗中。
哥伦比亚人来了。其中一个人低声说，用的是萨尔贡语，口音带着某种古老的腔调，比我们预计的早。
站在前方的人没有回头。意料之中。他们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一个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萨尔贡腹地的理由。这次事件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那我们应该——
什么都不做。前面的人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面孔属于之前在废墟中出现的萨卡兹祭司。
但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和白天在将军面前时截然不同。那不再是那种带着敬畏与狂热的虔诚面孔，而是某种更加平静的、接近于的表情。
哥伦比亚人会替我们找到祂。他们有钱，有设备，有遍布整个萨尔贡的情报网络。他们找到祂的速度，比我们的猎火者快得多。
然后呢？
祭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微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像是一道疤痕的轮廓。
然后？然后我们只要从哥伦比亚人手中把祂过来。他们以为自己在猎捕一个可以成为武器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猎捕的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在月光中沉默的废墟。
让他们去找吧。让他们去追。
风在废墟中呼啸而过，将他的最后一句话吹散在了夜空中，像是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一样。
在数十公里外，沙漠的夜幕中，一支由十辆沙地越野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古道向西北方向行进。车灯在沙丘间穿梭，像一串穿行在黑暗中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