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贡的大风里全是沙尘。
伊娜莉丝裹着防风巾,却还是没能阻止漫天飞舞的黄沙钻入耳羽下的耳廓中,这种异物塞满耳廓的感觉让她相当难受,不过回到营地里算是个好消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超级沙尘暴天气中,能坐在营地的角落里,背靠着一只装满物资的驼兽鞍囊,是一件来之不易的幸事。
如果这个营地飘扬的旗帜不是帕夏的王酋军,而是罗德岛的那就更好了。
伊娜莉丝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清理这耳廓中的黄沙,一边抬眼,目光越过营帐边缘那排矮矮的沙土围挡,落在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被烧成琉璃质的地平线上。
那里曾经是沙赫里斯坦的南部城区,它的轮廓在天际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幅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半的画,剩下的北部城区残缺而孤零零地立在沙漠中。
“罗德岛的,队长找你。”
带着王酋军特殊面具的战士在角落里找到了伊娜莉丝,语气听不出情绪。
“等你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就去队长的帐篷,帕夏大人传来消息,他要见你和那个女剑士。”
营地不大,六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生着一堆昼夜不熄的火。
伊娜莉丝第一次见到这些平日里只会出现在帕夏身边的亲卫队的士兵,从外观上来看,他们比在沙赫里斯坦见过的那些王酋军更加狰狞,体格更加壮硕,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但这三天的相处下来……
这些人似乎格外的单纯,白天就在营地里来回走动,脚步轻而有序,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像是在这无尽空旷的沙漠中,任何多余的声响都会引来什么不该被引来的东西。
晚上,就围着篝火用她听不懂的萨尔贡方言聊天。
但伊娜莉丝还是能听出几个一直重复出现的词语。
熔断。
好像是萨尔贡人对于发生在沙赫里斯坦的事件代号。
那场后的第一个夜晚,她们是在废墟边缘的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兽棚中度过。
芙兰卡的肩膀上有一道灼伤,伊娜莉丝的左臂则从肘部到手腕出现了新的源石结晶化痕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远处沙赫里斯坦城中传来的哭泣声、呼喊声和废墟被翻动的声音,谁都没有睡着。
那个夜晚太长了。
长到伊娜莉丝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天亮。
伊娜莉丝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上。脚下是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固的、表面光滑如镜的玻璃状物质。
眼前所见的房屋、街道、树木、货摊、行人,在突然的亮光之后化为虚无,一切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盖了将近半个城区的、发着微光的热玻璃。
那些玻璃表面嵌着一些暗色的斑点,证明着曾经属于这里的什么东西在高温中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跪在那片热玻璃上,膝盖被烫伤了,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面前这片,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就醒来了,脸上挂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
尽管在城南的中心区域没有任何幸存者——在那三秒的火焰中,一切都被瞬间汽化了。
边缘地带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有些人在高温冲击波中被甩了出去,摔在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虽然烧伤严重,至少还活着。
但这种活着……往往比死了还要痛苦。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在废墟边缘找到了几个这样的人,将他们拖到更远的地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其中一个孩子。
那是个六七岁的黎博利小女孩,羽冠被烧焦了大半,脸上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
她蜷缩在一处倒塌的墙壁形成的三角空间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被烧得辨认不出形状的玩偶,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伊娜莉丝把她从废墟里抱出来的时候,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盯着她。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伊娜莉丝尝试用萨尔贡语轻声说。
但小女孩看到了伊娜莉丝脖颈附近的源石结晶,然后突然尖叫起来。
恶魔!她是恶魔!小女孩用萨尔贡语喊着,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她是那些火里来的——她要吃了我——别碰我——别碰我!
她拼命地蹬着腿,从伊娜莉丝的怀抱中挣脱出去,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
这段插曲没让伊娜莉丝放在心上,也许是小女孩收到了太大的冲击,也许是这一切都难以接受……总之那天下午,她和芙兰卡又救出了七个人。
但每一个她经手的幸存者,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都会露出那种表情——恐惧,警惕,然后是厌恶。
他们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然后在她转身离开后,低声交头接耳,用萨尔贡方言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熔断第二天的晚上,她们找到了兽棚,静静的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城市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沙赫里斯坦在哭——废墟中到处是哭声,幸存者在寻找失踪的亲人,士兵在清理坍塌的房屋,医者在处理烧伤的伤口,那些哭声混合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在呻吟。
伊娜莉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道冲天的火光。
史尔特尔——不,那绝对不是史尔特尔。
黄昏女王从不滥杀无辜。
那一定是了史尔特尔外表的某个东西,在不到四秒的时间里,抹掉了一座城市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杀死了数以千计的人。
但一想到对方展现出的力量……
夜深人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赤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着,微弱而温顺,像是被驯养了的宠物。
霸迩萨的声音——在意识海深处响起,打破了那片关于自己力量的幻象。
小丫头,你在想什么?。霸迩萨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白天的那家伙身上,有巨兽的味道。
“所以她是巨兽代理人?”
“不,就这种表现力来看,我更倾向于她是巨兽投影。”
巨兽投影是?伊娜莉丝疑惑。
“你可以理解为,巨兽的分身。”霸迩萨沉默了一会儿,但火焰巨兽在我那个年代就已经是传说故事中的角色,没想到又过了一千年,它竟然还在……不,或许从一开始,它就没有真正的死去。
巨兽几乎无法被杀死,但几乎和不能还是有差别的。
伊娜莉丝在罗德岛的图书室里看到过一本炎国出品的和巨兽有关的书籍。
心事重重的伊娜莉丝没有继续和霸迩萨聊天,她收拾了一下心情,躺在草堆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阳光照在脸上,就好像和之前在萨尔贡的日子一样,只是远处沙赫里斯坦的废墟诉说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不是梦境。
兽棚外,芙兰卡正在擦完了剑,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左肩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不太利索——那只肩膀在熔断中受了伤,虽然医师处理过了,但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醒了?”看到伊娜莉丝起来,芙兰卡收起剑。
疼吗?伊娜莉丝问。
有一点。芙兰卡少见地没有逞强,不过还撑得住。
然后帕夏的亲卫队就找上了她们,将她们带到了这处营地。
营地的入口处响起了脚步声。亲卫队长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用蜡封好的信函。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伊娜莉丝身上。
伊娜莉丝女士。他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帕夏大人的命令到了。
伊娜莉丝站起来。芙兰卡也跟着站了起来。
阿尔达希尔将信函递过来。那是一张质地厚实的皮纸,上面用萨尔贡语和通用语两种文字写着几行简短的话。
伊娜莉丝的萨尔贡语依然有限,但通用语的部分她看得懂——
带她们来一个【萨尔贡密语】
署名是沙赫巴兹·米尔扎。
伊娜莉丝将信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亲卫队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除了这么大的事情,帕夏大人已经不在行宫了。‘熔断’发生后,部分王酋军以调查天灾源的名义接管了行宫的管辖权。帕夏大人的正式官邸目前被王酋军控制,他本人已经转移到了一处……更安全的地方。
亲卫队长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说到这些事情让他非常的……耻辱?
“等等,部分?难道你们……”芙兰卡察觉到了异常。
“是的,我们现在处于……分裂的状态,有人那这件事想要掀翻帕夏的统治,认为沙赫里斯坦的事情是帕夏和哥伦比亚之间的一次交易……”亲卫队长出乎意料的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两人“帕夏大人希望你们两位能出面证明,这一切和帕夏大人无关。”
“只靠我们两个人足够吗?”经过了许多事情,伊娜莉丝知道,人证有时候往往是最脆弱的。
“等见到了帕夏大人,你们就会知道了。”亲卫队长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来应该是还有其他的委托。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对视了一眼。
走吧。黎博利将烬风斜挎在背上。
亲卫队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跟在他身后,穿过营帐之间的窄道,走出那道矮矮的沙土围挡,踏上了沙漠中那条通往某处更安全的地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