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向下的坡度在第四层入口处收住了。
入口的门框比前三层都窄，勉强容一人通过，李清玄侧身跨过门槛。
门后的空间比预想中小得多。一间石室，不到三丈见方，墙面平整如削，没有任何装饰或符文。
石室中央有一座锻造台，台面由暗灰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锤击痕迹——那些痕迹排列得极密极匀，像是被同一柄锤子以完全相同的力道、完全相同的角度反复敲打了无数次，每一道锤痕的边缘都与相邻的锤痕无缝衔接。
台面中央有一道半指深的凹槽，凹槽底部残留着极薄的黑色粉末，粉末颗粒细到用手拂过时感觉不到粗糙，只有一层冰凉的沉积感。
锻造台左侧有一排铁架，架上放着七柄不同尺寸的锤子。最小的锤头只有拇指大小，最大的有成人拳头那么大。
锤柄的握持处都被磨出了弧面，与手指的弧度完全贴合，像是被人用了太多次后木质自然弯曲成了最适合手掌握持的形状。
右侧有一方水池，池水早已干涸，池底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沉积物，沉积物表面有细密的裂缝，裂缝边缘微微卷起。
锻造台对面的石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形。那些刻画从石壁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覆盖了整面墙壁，像是有人花了很多年时间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毕生的心得完整地复刻在了这面墙上。
刻痕的深浅不一，有的像是刚刻上去时用的力气极大，笔画边缘有细密的崩裂；有的像是后面补刻的，线条更细更浅，像是已经拿不动那柄刻刀了。
李清玄站在锻造台前，面向那面石壁。混沌珠在丹田中的旋转速度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像是道场中某种压抑的力量正在随着他的深入逐渐放松，混沌之力的流转通道也越来越宽。
他抬手，指尖在墙面上轻轻滑过，触碰到第一行刻字。字迹笔锋如刀削：“虚空锻造术，非以火锻铁，乃以意合道。火可熔金，意可通神。”
他的指尖顺着那些字迹的笔划逐个描过去。刻字的深度并不统一，某些字几乎被刻穿了石层，边缘有一层极细的金属粉末残留，像是刻字的人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刻刀，而是一柄带有某种特殊材质的笔。
粉末在指尖接触时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被体温激活后释放了最后一缕能量又归于沉寂。
石壁上的内容很长，从虚空锻造术的基本原理一直延伸到混沌铭文的烙印方法。中间记录了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的锻造流程，用料、锤法、淬火时机，以及最关键的一部分——“铭文非刻于器表，乃藏于器纹。器有纹，则可承符。”
他在那段文字前停留了很久。然后将目光向上移动，看向石壁高处那片最大的刻图。
那是一幅完整的混沌铭文图谱，中心是一个圆，圆内分了七个扇区，每一个扇区都刻着一个独立的符文。
七个符文以圆心的点为轴心均匀分布，像是一朵被摊平后压在石面上的七瓣花。
每一个符文都比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要复杂，笔画之间不存在明显的空隙，更像是经过压缩后形成的一个整体，外围轮廓则与混沌珠表面的纹理保持高度一致。
他靠近石壁细看，发现符文内部确实有极细的线条，线条的走向与混沌之力的运转路径完全吻合。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符文上。那个符文对应的铭文名称在它正下方用稍小的字刻着：“固”。说明文字用了九行，从铭文的结构原理写到了烙印时的注意要点，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以稳为基。”
他在原地将那个“固”字的构造在心中默画了七遍，确认每一笔的走向、每一处的转折、每一道线条的粗细变化都完整地刻入了记忆。
然后他转身，走到锻造台前，将右手悬在台面上方三寸处，混沌剑在掌心中缓缓凝聚。
这一次的混沌剑与前面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没有刻意追求剑身的光滑或透明度，而是按照那幅“固”字铭文的构造，在凝聚剑身的同时将铭文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压入剑身内部。
他的神识分成三股，一股维持剑身的整体轮廓，一股从剑身内部引导混沌之力流向那些需要形成纹路的位置，另一股持续不断地确认铭文的形状是否与图谱中的一致。
第一遍尝试进行到一半时，剑身内部的光层开始紊乱。
那些被引导向特定位置的混沌之力在到达预定地点后没有形成稳定的纹路，而是向周围扩散，与邻近的力场互相干扰，像是有人在水中同时扔下了太多石子，涟漪互相叠加后抵消了原本的波形。
剑身从边缘开始模糊、碎裂。他停手时，那柄剑碎了一半，剩下一截断剑在他掌心中晃了一下，自行消散。
第二遍尝试他放慢了速度。神识引导混沌之力的节奏比第一次慢了将近一倍，像是用极慢的速度描画一幅极精密的图案。
但当他将铭文最外围的那条弧线压入剑身内部时，弧线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在剑身内部延伸了三寸后没有终止，而是继续沿着受力方向推进，最终导致了整片结构层的崩塌。
第三遍尝试前，他在锻造台前站了一炷香，重新将那个“固”字的构造在心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调整了自己的神识分配方式，将原本分散的三股神识合并成两股——一股负责剑身的整体维持，一股专注于铭文的压入，两者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混沌之力作为缓冲层。
这一遍尝试到第二道弧线时，剑身内部的光层开始顺着铭文的走向逐步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纹路，但纹路的颜色比周围的剑体颜色稍深一点，像是墨迹在纸张表面自然扩散前留下的轮廓预兆。
整个结构的稳定性比前两次都好，虽然他还没有完成全部铭文，但已经有三分之二的纹路在剑身内部留下了痕迹，像是被时间压实的印记。
他的手指开始沿着那幅“固”字的轮廓缓慢描画。指尖划过空气时带着一层极薄的混沌之力，在剑身上方留下一道道细纹。
他的手腕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角度，每一次移动都不快不慢，匀速推进。那道“固”字在他的描画中逐渐成形，从一道笔画到下一道笔画，间隔均匀而持续。
第七遍。他的指尖描完了最后一笔，剑身内部的纹路完整地亮起了一次——从左到右逐段发亮，像是一行字被一支缓慢移动的笔逐一照亮。
纹路全部亮起后持续了将近两息，然后收拢、沉淀、融入剑体。那种融入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像是有一层东西从他的指尖被转移到了剑身内部。
剑身的表面依旧光滑，但内部多了一层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用手握住时能感觉到剑柄处有一种微微的阻力反馈，像是剑本身在回应握持的力度。
他在锻造台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柄已经烙印了“固”字铭文的混沌剑，然后将它缓慢地松开。
剑身在他掌心中悬停了半息，自行消散。消散时断口处灰白光芒的流向明显比之前更匀称，没有散乱的光丝，像一根被切断的线绳两端都匀整地缩回各自的方向。
他再次凝聚混沌剑，这一次速度快了将近一倍。剑身凝成后表面比之前更薄、更平，但边缘的锐利度没有改变，只是整体的厚度略微变薄了一些。
他握着那柄剑试了一剑——向石壁上一道已经存在的剑痕位置轻轻划去。
剑刃与石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道旧剑痕的边缘被他的剑刃擦过了一层薄薄的石粉，但石痕本身没有被改变形状，只是表面更加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