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顺闲不住,天天往外跑,说是打听消息。其实苏州城有什么消息可打听的?他就是闲得慌。
陆九幽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坐就是半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问。
如霜站在角落里,一站就是一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偶尔看向天空,偶尔看向远方,偶尔看向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问不了。
两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行动自如,走路跑步都没问题。运功的时候,胸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那是被老太监打断的肋骨,虽然接上了,可要彻底长好,还需要时间。
风影遁能用,焚息术能用,天衍御剑诀也能用。
虽然不能全力施展,可至少,遇到一般的对手,自保没问题。
这天晚上,我和如烟、千柔说起回津海的事。
出来太久了。我说,家里父母还在等着,只剩下侯爷一个人在家,总让人担心。
如烟点点头:应该回去了。
如烟的父母舍不得,可也知道留不住。临走那天,如烟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久的话。又拉着千柔的手,也说了好久的话。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如烟和千柔的眼睛都红红的。
马车启动,驶出苏州城。
如烟的父母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为止。
回津海的路,比来时顺畅得多。
还是走小路,还是避开官道。可这一次,连那些空荡荡的关卡都没再遇到。
张三顺说:看来这清廷,是真顾不上这些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不知道津海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父母怎么样。
不知道黑阎王有没有消息。
马车走了大半个月,终于进了直隶地界。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
路边的树,叶子开始变黄。稻田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稻茬立在田里。
秋意越来越浓。
这一天傍晚,马车终于进了津海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路边的落叶被卷起,又落下,沙沙作响。
我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租界之外的那片老城区,似乎比离开时干净了一些。街上的乞丐还在,墙角蹲着,路边躺着,和以前一样。可那些路倒的尸体,倒是少见了。
张三顺在旁边说:看来这一年多,城里的日子好过点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穿过几条街,终于停在了那座四进的院落门口。
院门关着,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我下车,走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母亲,她正好在院中休息。
她看见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不敢认。
娘。
我叫了一声。
她浑身一颤,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小安!
她扑上来,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鼻子也酸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扶着母亲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爹,我回来了。
父亲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掉眼泪。
瘦了…瘦了这么多…
父亲在旁边咳嗽一声:孩子回来就好,你哭什么?
母亲瞪他一眼:我高兴,不行啊?
如烟和千柔在旁边坐着,低着头,不敢说话。
母亲看了她们一眼,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她现在顾不上问。
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一时有些恍惚。
这一年发生的事,像一场梦。
申城的血战,老太监的追杀,濒死的经历,苏州的休养
都像梦一样。
可现在,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听着院子里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这一切,又那么真实。
日子,就这么平静下来了。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
生活像一潭水,波澜不惊。
我和千柔的婚事,是在回来后的第二个月办的。
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几个亲近的人,简单拜了天地。
如烟亲手给千柔梳的头,亲手给她盖的红盖头。
拜天地的时候,我左边站着如烟,右边站着千柔,我们在当时还是没有管传统礼教,没有实行妻妾制度,同样都为妻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我看见千柔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话。
哭了,也笑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更热闹了。
如烟清冷,话少,可心思细腻。千柔温婉,可也有自己的主意。
她们俩在一起,居然出奇地合拍。
如烟练功,千柔就在旁边看着。千柔绣花,如烟就在旁边陪着。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出门,去街上买东西,说说笑笑,跟亲姐妹一样。
父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可有一件事,让他们越来越着急。
我的两个妻子,肚子都没动静。
刚开始,父母还忍着,不好问。
后来,忍不住了。
有一次吃饭,母亲终于开口了。
小安,你和烟儿、千柔成亲也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烟脸一红,低下头。
千柔也红了脸,筷子都拿不稳了。
父亲在旁边咳嗽一声,瞪了母亲一眼:你急什么?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来。
母亲不服气:我怎么不急?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想抱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