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龙鸣水库。
这一夜,对于京州来说,注定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
虽然东堤的定向爆破成功分流了一部分洪水,但对于这座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三十年的病坝来说,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
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人们以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才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
狂风还在肆虐,暴雨如注。
大坝上,数千名抢险人员正像是搬家的蚂蚁一样,扛着沙袋,在泥泞中艰难地加固着防浪墙。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突然——
“崩——!!!”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盖过了雷声和风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紧接着,脚下的大坝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就像是地底下有一头巨兽在翻身。
“怎么回事?!”
负责现场指挥的省水利厅副厅长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一名技术员跌跌撞撞地从闸房里跑出来,满脸是血,那是被崩断的钢缆抽的。
“断了!主绞盘的钢缆断了!”
技术员带着哭腔大喊:“二号泄洪闸门卡死了!现在只有半开状态!刚才那一下震动,把闸门的导轨给震裂了!水压太大,闸门正在往回落!”
“什么?!”
副厅长感觉天旋地转。
二号闸门是目前的主泄洪口。如果它关上了,刚才炸开东堤争取来的那点水位下降优势,会在十分钟内被暴雨填满。
更可怕的是,闸门突然下落产生的巨大水锤效应,可能会直接把大坝的胸墙给拍碎!
“快!启动备用电机!把它拉起来!”
“没用了!电机烧了!这是三十年前的老设备,根本带不动现在的负荷!”技术员绝望地吼道,“这闸门……这闸门是豆腐渣啊!”
又是赵立春。
那个已经进了监狱的老虎,即便是在他倒台多年后,依然用他当年留下的贪腐遗产,狠狠地咬了汉东人民一口。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大坝深处传来。那是几百吨重的闸门正在失控下坠的声音。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水泥路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坝要塌了!”
“快跑啊!这地要裂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还在扛沙袋的民工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扔下沙袋转身就跑,有人被绊倒在泥水里被人踩踏。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在面对这种天地之威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时,组织纪律变得脆弱不堪。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
石磊站在雨中,拔出手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
“砰!砰!”
枪声在雷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我是省公安厅厅长石磊!谁敢临阵脱逃,按逃兵论处!”石磊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依然挡不住如潮水般溃退的人群。
几名基层干部也被裹挟在人群中,脸上写满了惊恐:“石厅长,守不住了!这坝真的在晃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防线,正在崩溃。
一旦人跑光了,大坝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嗡——”
两道刺眼的强光车灯,像是两把利剑,直接刺穿了混乱的人群。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无视泥泞和摇晃,像一头咆哮的野兽,逆着人流,直接冲到了最危险、震动最剧烈的二号闸房门口。
“嘎吱——”
急刹车。
车门推开。
一只黑色的皮鞋重重地踏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
……
祁同伟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雨衣,甚至没有打伞。那一身笔挺的行政夹克瞬间被暴雨淋透,贴在身上。
他脸色苍白——那是腿伤发作的剧痛导致的,但他的眼神,却比这漫天的雷电还要锐利。
“乱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用了丹田之气,加上手里的大功率扩音器,这两个字像是惊雷一样在人群头顶炸响。
正在溃逃的人群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省委副书记。
那个在电视里经常出现的、威严的祁书记。
祁同伟没有看那些逃跑的人,而是转头对身边的秘书林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给我搬把椅子来。”
“书……书记?”林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椅子!”
林峰慌忙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把折叠椅,颤抖着打开。
祁同伟指了指二号闸房的大门口——那里是整个大坝的震动中心,也是如果溃坝,第一个被洪水吞噬的地方。
“放那儿。”
林峰把椅子放下,祁同伟走了过去。
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面对着滔滔洪水,背对着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甚至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那一根还没完全湿透的,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响了几次,终于点燃了那点微弱的火星。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瞬间被狂风吹散,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却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塑,纹丝不动。
“我是祁同伟。”
他拿着扩音器,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开常委会。
“我就坐在这儿。”
“如果大坝塌了,我第一个死。如果有人要跑,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人的大坝上,只剩下风雨声和那令人心悸的闸门摩擦声。
那些刚才还要逃跑的民工,看着那个坐在死地上的省委副书记,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那些基层干部,更是脸红到了脖子根。
领导都没跑,甚至坐在了最前面送死。
他们有什么脸跑?
“石磊。”
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到!”石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跑到椅子旁。
“整队。”
“是!”
石磊转过身,对着那群特警和民兵怒吼:“都有了!全体集合!向祁书记看齐!谁要是再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哗啦——”
几千人重新站成了人墙。
军心,稳住了。
……
军心虽然稳了,但危机还没解除。
二号闸门还在卡顿,随时可能彻底落下。
“东来!”祁同伟喊道。
“到!”
赵东来像一头湿透的狮子,冲到了祁同伟面前。
“现在绞盘坏了,电机烧了。”祁同伟指着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闸房,“里面是三十年前的老式机械结构。我要你带人进去,用手要把那根备用的手动摇杆给我转起来!把闸门提上去!”
“那是几百吨的闸门!靠人力?”旁边的水利专家惊呼,“这不可能!而且闸房随时会塌!”
“没有什么不可能。”
祁同伟扔掉烟头,抬头看着赵东来。
“东来,当年咱们几个人面对几十个毒贩,也没说过不可能。”
“今天,这闸门就是毒贩。给我干掉它!”
“是!”
赵东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特警突击队!跟我上!谁要是怕死就别举手!”
“刷!”
几十只手整齐地举了起来。
“好样的!只要十个人!力气大的跟老子上!”
赵东来挑了十个最壮硕的特警,每人腰上系了一根安全绳,另一头拴在门外的水泥柱上。
“进!”
十一条汉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洞。
……
闸房内,黑暗、潮湿,充满了机油味和令人窒息的霉味。
巨大的齿轮箱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仿佛随时会崩裂。
“快!找到手动摇杆!”
赵东来大吼。
在一堆废弃的杂物中,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根已经生锈的、足有手腕粗的备用摇杆。
“插上去!一二三,推!”
十个壮汉,喊着号子,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推动那根摇杆。
“嘎吱——”
齿轮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
“继续!别停!”
赵东来顶在最前面,肩膀死死地抵住摇杆。他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警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如果不转动这个东西,外面的祁同伟就得死,京州的几百万老百姓就得遭殃。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沉重的闸门,在十个男人的嘶吼声中,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抬升。
每一毫米,都是在大坝压力表上争取到的一点生机。
外面的大坝上,所有人都在屏息凝视。
祁同伟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他的右腿在剧痛,那是旧伤在抗议。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安心的姿势。
他知道,他坐在这里,就是给里面那十个兄弟最大的力量。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这可能是祁同伟这辈子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终于——
“轰!!!”
一声巨响传来。
不是大坝塌了,而是水流的声音变了!
从沉闷的撞击声,变成了奔腾的咆哮声!
“开了!开了!”
负责观测的水利专家激动得跳了起来,指着下游。
“出库流量暴增!每秒一万立方米!二号闸门全开了!”
“水位在降!107.8……107.5……降了!降了!”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大坝。
有人扔掉铲子相拥而泣,有人跪在泥水里感谢上苍。
石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他看向那把椅子。
祁同伟依然坐着,只是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闸房里,赵东来和其他九名特警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都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样。
“赵局!成了!”
“妈的……累死老子了……”赵东来骂了一句,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像面条。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
因为刚才的剧烈震动和超负荷运转,闸房门口的一块年久失修的水泥横梁,突然松动了。
它不偏不倚,正对着门口那个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砸去。
“书记!小心!”
刚跑出来的林峰惊恐地大叫。
祁同伟听到了声音,本能地想要躲避。但他那条受过伤的腿在冷雨里坐了太久,已经麻木了。
他刚一用力,腿一软,没能站起来。
“砰!”
水泥块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右腿上,同时也砸在了那把折叠椅上。
祁同伟闷哼一声,整个人连同椅子翻倒在泥水中。
“书记!!!”
石磊、赵东来、林峰,所有人疯了一样冲过去。
他们七手八脚地搬开水泥块。
祁同伟躺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冷汗混着雨水流下来。他的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但他没有叫喊,只是看着围过来的一张张惊恐的脸。
他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慌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微弱,但依然带着那种令人心安的镇定。
“腿断了……大坝没断就行。”
“赵东来……”
“我在!书记我在!”赵东来握着祁同伟的手,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哗哗地流。
“把……把现场守好。水位不降到安全线……谁也不许撤。”
说完这句话,祁同伟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医生!快叫医生!”
“救护车!快!”
警笛声再次凄厉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