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通讯处长满头大汗地调试着设备，“台风带来的强磁干扰太大了，加上雨势太密，普通卫星电话的信号极不稳定，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恐惧，开始在指挥大厅里蔓延。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东来带着突击队还在大坝上，石磊带着几万人在加固堤防。
如果指挥部不知道前线的情况，万一哪里决口了怎么办？万一人员被困了怎么办？
他们刚刚赢了一局，难道要在最后关头输给这“看不见”的黑暗？
沙瑞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战场迷雾”的可怕。他看向站在地图前的祁同伟。
此时的祁同伟，依然保持着刚才炸坝时的站姿。
他背对着众人，看着那面漆黑的屏幕，背影如山。
“慌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魔力。
“只要人还在，阵地就在。赵东来是老兵，石磊是干将，就算没有指挥部的命令，他们也会死守到底。”
“可是书记，我们需要眼睛。”张工急得直跺脚，“不知道水位变化，不知道哪里有管涌，我们怎么调配物资？这可是盲人摸象啊！”
“眼睛？”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默默摆弄着一台银色手提箱的中年人身上。
“孙连城。”
“到。”
孙连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在满屋子焦虑的面孔中，他的表情竟然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你的星星，能看见吗？”祁同伟问。
“能。”
孙连城只回答了一个字。
然后，他拎着那个银色的箱子，大步走到了指挥台的正中央，将原来连接大屏幕的信号线一把拔掉，插在了自己的设备上。
……
“各位领导，请稍安勿躁。”
孙连城打开手提箱，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控制面板和双屏显示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正在呼叫‘汉东一号’星座……”
“正在进行相位阵列校准……”
“穿透模式已激活……”
随着孙连城的一声声低语，原本漆黑一片的大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唰！”
一道蓝色的光波横扫整个屏幕。
紧接着，一幅令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那不是普通的摄像头画面，也不是模糊的卫星云图。那是一幅极高分辨率的、带有热成像色彩的实时动态全息图。
虽然外面漆黑一片，暴雨如注，但在屏幕上，整个京州市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
红色的，是奔腾的洪水。
绿色的，是坚固的堤坝。
白色的，是正在移动的人群和车辆。
“这是……”张工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合成孔径雷达（SAR）成像技术。”孙连城就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一样，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力量，“普通的摄像头怕黑、怕雨、怕雾。但雷达波不怕。”
“它能穿透云层，穿透暴雨，甚至能穿透几十米深的洪水，看清地下的管网。”
孙连城按动了一个按钮，画面瞬间拉近，锁定在了龙鸣水库的东侧。
那里，刚刚被炸开的缺口清晰可见。
屏幕上显示，一股巨大的红色洪流正顺着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个曾经的“皇家高尔夫球场”。
“实时数据：泄洪流量每秒4500立方米。水库水位已下降至106.5米，低于警戒线1.5米。”
孙连城报出了一串数字。
“呼——”
指挥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数据不会骗人。危机真的解除了。
“看那里！”
突然，有人指着屏幕的一角喊道。
那是被淹没的高尔夫球场中心，曾经奢华的会所顶楼，有几个微弱的小白点在闪烁。
“那是热源信号。”孙连城解释道，“应该是几个没来得及撤离的留守人员，或者是想回去拿东西的财迷。”
“放大。”祁同伟命令道。
画面瞬间拉近。哪怕是在几百公里的高空，依然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三个人影，正蜷缩在房顶瑟瑟发抖，周围是滔滔洪水。
“定位坐标已发送给救援队。”孙连城敲了一下回车键，“无人机五分钟后到达。”
……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伸手想要触摸那清晰得有些不真实的画面。
“以前我们抗洪，靠的是吼，靠的是敢死队去摸排。现在，我们在几百公里外，就能看清每一个人的体温。”
“孙连城同志。”沙瑞金转过头，眼神中满是赞赏，“你这个‘宇宙区长’，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这套系统，叫什么名字？”
“报告沙书记。”孙连城挺直了腰杆，“它叫‘天眼’。”
“当初祁书记支持我搞这个项目的时候，很多人骂我是败家子，说我拿了财政二十个亿去放烟花。”
孙连城看了一眼那几个曾经在会上公开批评过他的老干部，此时他们正一个个低着头，假装看地板。
“其实，这二十个亿，不光是为了看星星。”
孙连城的手指在大屏幕上滑动，画面切换到了京州市区的地下管网图。
“这套系统连接了全市15万个传感器。大家看，这里……”
他指着老城区的一处立交桥下。
“虽然地面还没积水，但地下排水管网的压力传感器显示，这里发生了淤堵。如果不处理，半小时后，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而在五公里外，我们的两辆大功率抽水车正在待命，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
孙连城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现在，我已经通过卫星链路，直接向那两辆抽水车的车载终端发送了调度指令。十分钟后，他们就能到达淤堵点进行疏通。”
屏幕上，两个代表抽水车的白点，果然开始掉头，向着淤堵点飞驰而去。
全场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抗洪了，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是用上帝视角，去对抗混乱和无序。
……
“连线赵东来。”
祁同伟一直盯着屏幕，突然开口。
“是。”
孙连城调整频段，切入了警用加密信道。
“滋——赵局长，我是孙连城。能听到吗？”
几秒钟的杂音后，大厅的音响里传来赵东来那熟悉的大嗓门，虽然伴随着呼呼的风声，但依然清晰无比。
“老孙？！真的是你？！神了啊！刚才我的对讲机都成废铁了，怎么突然就有信号了？”
“我现在是用卫星中继给你发信号。”孙连城笑了笑，“赵局，你抬头看看天。”
大坝上，狂风暴雨中。
赵东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下意识地抬起头。
虽然头顶是厚厚的乌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云层之上，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东来。”
祁同伟接过麦克风，声音沉稳。
“我是祁同伟。”
“书记！”赵东来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大坝守住了！缺口炸得很完美！现在兄弟们正在加固防浪墙！”
“辛苦了。”
祁同伟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代表特警队员的绿色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汉东的脊梁。
“我通过‘天眼’看到了。你们左侧三百米处，有一处管涌的迹象，热成像显示那里水温异常。立刻派人去处理。”
“是！马上处理！”
赵东来惊讶地看了一眼左侧漆黑的雨夜。那里确实有些不对劲，但他肉眼根本看不清。
“书记，这卫星太牛了！简直比我的夜视仪还管用！”
“东来，告诉弟兄们。”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今晚，你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天上有眼睛看着你们，地下有指挥部撑着你们。”
“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
通讯结束后，指挥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恐慌、焦虑、无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从容。
有了这双“天眼”，这场抗洪战役就从“遭遇战”变成了“透明战”。
物资被精准调配，险情被提前发现，人员被高效转移。
孙连城坐在指挥台前，就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只想混日子的区长，此刻的他，浑身散发着知识和理性的光芒。
“同伟啊。”
沙瑞金走到祁同伟身边，低声感叹道。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提拔孙连城，还要花那么多钱搞这个科学城了。”
“以前我们总说‘人定胜天’，那是靠精神、靠拼命。”
“但现在……”沙瑞金指着屏幕上那流转的数据流，“这才是真正的‘胜天’。是用智慧，用科学，去驯服灾难。”
祁同伟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孙连城。
“瑞金书记，其实孙连城一直没变。”
祁同伟淡淡地说道。
“他依然是那个爱看星星的人。”
“只不过以前，没人给他梯子，他只能站在泥坑里仰望，所以大家觉得他可笑。”
“现在，我们给了他一座科学城，给了他一颗卫星。”
“他终于可以站在云端，俯瞰这片大地。”
“当一个人真正看懂了宇宙的浩瀚，他去解决地球上的这点风雨，自然就举重若轻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是啊。汉东的未来，不能只有我们这些搞政治的人。”
“还需要有他们。”
“需要有这些仰望星空的人。”
窗外，雨依然在下，风依然在刮。
但在指挥大厅里，那面巨大的屏幕发出的幽蓝色光芒，就像是灯塔，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汉东省那个正在到来的、属于科技与理性的新时代。
这一夜，京州无眠。
但这一夜，京州无惧。
因为在那看不见的云层之上，有一双“天眼”，正深情地注视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