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后排的书架积着层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亮斑,灰尘在光里翻滚,像群没头的苍蝇。我蹲在地上翻书,指尖蹭过本蓝色封皮的书,封面上印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间夏令营——这个夏天,与自然同行。
书里夹着张通知书,纸页发潮发皱,边缘卷得像朵蔫了的花。我把纸铺平,上面的字迹洇开了些,写着集合时间、地点,还有行小字:请自带被褥,营地夜间较凉。
这书都快烂了。同桌林小满凑过来,辫子梢扫过我的手背,带着股洗发水的香味,听说以前有个学姐,参加这个夏令营后就没回来,家里人找了半个月,只在山里找到只她的鞋。
我捏着通知书的手突然一麻,纸页上好像有字在动,仔细看又没有。你吓唬谁呢?我把通知书塞进书包,书皮蹭过冰凉的铁皮,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不定是谣言。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松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层松针,踩上去响。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前面跑,我跟着她跑,跑着跑着,她突然不见了,只有只粉色的运动鞋躺在松针里,鞋带系成个死结,勒得我心慌。
醒来时,通知书掉在地上,纸页上多了个黑印子,像有人踩过的鞋印。
夏令营开在城郊的山里,大巴车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车窗外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连手机信号都没了,车厢里的孩子们却闹得厉害,有人在唱跑调的歌,有人在玩拍手游戏,只有坐在最后排的个女孩,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白得像纸。
我叫苏青。她突然转过头,眼睛黑得发亮,你也是自己来的?
我点点头,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泛着青紫色,像冻着了。你知道这儿的规矩吗?她突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吹在我耳边,带着股土腥气,晚上别出宿舍,听见敲门声也别开。
她的辫子上系着根红绳,绳结处沾着点黑泥,我刚想问她为什么,大巴车突然猛地一刹,所有人都往前倾,苏青的辫子扫过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到了。司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他没回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营地的宿舍是排旧平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块没愈合的疤。辅导员是个高个子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着,露出的胳膊上有圈青斑,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大家把行李放好,十分钟后在操场集合。他说话时总盯着地面,好像不敢看人,晚上十点熄灯,熄灯后不许乱跑。
我的床铺靠窗,窗玻璃裂了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松针的味道。苏青睡在我隔壁床,她正往枕头底下塞东西,我瞥见那是个小小的布偶,脸被缝得歪歪扭扭,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正对着我。
这是我妈给我的。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布偶往枕头底下按了按,说能保平安。
操场在宿舍后面,铺着层碎石子,踩上去硌得脚疼。辅导员站在旗杆下,手里拿着个名册,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李萌萌时,没人应声,他抬头往人群里扫了圈,眉头皱了皱,又继续往下点。
李萌萌是谁?我碰了碰苏青的胳膊。
她的身体僵了下,声音发紧:去年来的,没回去。
下午的活动是爬山。山路上全是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突然地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捡什么。
是只鞋!她举着只粉色的运动鞋,鞋带系成个死结,跟我的鞋一样!
苏青的脸瞬间白了,她拽着我往后退,指甲掐进我的胳膊:别看!那是李萌萌的鞋!
我还没反应过来,辅导员突然走过来,一把夺过鞋子,塞进自己的口袋,脸色阴沉得吓人:山里的野东西,别碰。他说话时,口袋里的鞋好像动了下,鞋带从口袋口露出来,晃了晃。
那天晚上,我被冻醒了。宿舍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风卷着松针吹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窗外的松树影摇晃着,像有人在外面走,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的窗台下。
咚咚咚。
有人在敲窗户。
我吓得往被子里钻,透过缝隙往外看,月光下,窗台上趴着个影子,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手里拿着只粉色的运动鞋,正往窗户缝里塞。
我的鞋......影子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帮我找找另一只......
就在这时,苏青突然坐起来,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窗户:别理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偶,举在手里,她早就死了,去年在山里摔死的,头磕在石头上,脑浆都出来了......
敲窗户的声音突然停了。影子慢慢站起来,长头发分开,露出张血肉模糊的脸,眼睛是两个血窟窿,正对着苏青笑。
苏青尖叫一声,把布偶扔了出去。布偶掉在地上,脸朝下,黑纽扣眼睛好像掉了一颗。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窗台上有摊黑水印,像只鞋踩过的痕迹。苏青的精神不太好,眼圈黑得像熊猫,她把掉在地上的布偶捡起来,用红线重新缝眼睛,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像条小蛇。
我们得走。她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人都不对劲。
她指着正在分早餐的辅导员:你看他的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多了道疤,跟李萌萌摔死的石头缝一样长。还有那个扎羊角辫的,她的鞋早上还是干净的,现在却沾着松针,跟那只捡来的鞋一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辅导员的手背上果然有道疤,红得刺眼;羊角辫女孩的鞋上,松针正顺着鞋帮往下掉,掉在地上的针尖尖的,像小刀子。
我们决定晚上逃跑。
苏青说,后山有条小路,能通到山外的公路,每天凌晨五点有辆早班车经过。只要坐上那辆车,就能回家了。她一边往书包里塞饼干,一边说,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走,今天总有人盯着我。
熄灯后,宿舍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声。可那呼吸声很奇怪,又慢又沉,像风箱在拉,而且......好像只有我和苏青在喘气。
别听。苏青拽了拽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我们踮着脚溜出宿舍,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墙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晃,照片里的孩子们都在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黑洞洞的,没有焦点。
快点。苏青的声音发颤,她的辫子扫过照片,照片里有个女孩突然眨了眨眼,正是那个扎羊角辫的。
后山的小路比想象中难走,松针下面全是碎石子,好几次我都差点滑倒。苏青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树林里晃来晃去,照到的树影都张牙舞爪的,像要扑过来。
救命......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个女孩。
我和苏青同时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看见棵松树后面,蹲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是李萌萌!她的头歪在一边,脖子上有道深沟,脑浆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松针上,洇出片黑印。
我的鞋......她举着那只粉色的运动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心血肉模糊,帮我找找......找到就能回家了......
苏青突然拉着我往前跑,跑得飞快,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别回头!她的声音在风里飘,她想拉我们做伴!
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的,像有人踩着松针追过来,还有那女孩的哭声,细细的,缠着我的耳朵。
跑到公路上时,天边已经泛白。公路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苏青靠在电线杆上喘气,她的辫子散了,红绳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车快来了。她抹了把脸,手背上沾着点黑泥,再等等......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来,车身上落着层灰,像从土里挖出来的。车门一声开了,司机探出头,是张陌生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上车吗?他的声音很哑,像吞了沙子。
我和苏青赶紧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个老太太,低着头,手里织着毛衣,线团滚在地上,毛线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掉,掉在地上的线突然动了动,像条小蛇。
找个座。苏青拉着我坐在前排,她的身体还在抖,别往后看。
可我忍不住回头,老太太还在织毛衣,只是她的手好像不太对劲,手指又细又长,关节处泛着青,织毛衣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车开了没多久,苏青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脸色发白: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窗外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可那些树的形状,和营地里的松树一模一样!更吓人的是,路边的松针里,好像有个粉色的东西在闪,是那只运动鞋!
这不是去山外的路!苏青的声音发尖,我们又绕回来了!
她突然站起来,冲到司机旁边:停车!让我们下去!
司机没理她,只是嘿嘿地笑,我这才发现,他的后颈上有圈青斑,和辅导员胳膊上的一模一样!
后排的老太太突然抬起头,她的脸皱巴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手里的毛线缠在手指上,越缠越紧,指关节都发白了。别吵......她的声音像指甲刮玻璃,很快就到了......
苏青突然抓住我的手,往车门跑:跳车!
车门是锁着的,我们使劲拽,却怎么也拽不开。老太太慢慢走过来,毛线在她身后拖了一地,像条长尾巴。你们跑不掉的......她的嘴角咧开,露出没牙的牙床,来了这儿的,都得留下......
就在这时,车突然猛地一刹,我们往前一倾,苏青趁机拉开了应急车门,拉着我跳了下去。
车在我们身后继续开,老太太的脸贴在车窗上,眼睛黑洞洞的,死死盯着我们。
我们摔在公路边的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服,凉得像冰。苏青爬起来,突然指着我的胳膊,脸色惨白:你的手......
我低头看,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红痕,像被线勒过的,红得发紫。是刚才跳车的时候刮的?我揉了揉,却觉得那红痕在动,慢慢往手肘爬。
不是。苏青的声音发颤,她从口袋里掏出根红绳,正是掉在地上的那根,是她的毛线......刚才缠到你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亮得吓人:我知道怎么出去!跟我来!
她拉着我往公路旁边的树林里跑,这次的树林和之前的不一样,树很密,阳光都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响,像踩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
就在前面。苏青指着树林深处,那里有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块石碑,碑上爬满了藤蔓,看不清字。
这是......
以前的坟地。苏青的声音很轻,我妈说,阴气重的地方,有时候能找到真正的路。
她走到石碑前,用手拨开藤蔓,碑上的字露了出来,刻的是林间营地旧址——1987年建,1990年废。
早就废了......我突然明白过来,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湿透了衣服,我们去的不是夏令营,是......
是他们的营地。苏青接话,她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我去年就来了,没跑出去......
她的话像道雷劈在我头上,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也是......
苏青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地上的落叶上,晕开个黑印。我找了一年,才找到能出去的办法。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偶,布偶的脸已经烂了,黑纽扣眼睛掉光了,需要个人帮忙......需要个活人......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只要你把身体借我用一下,我们就能一起出去!我妈还在等我......
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红痕突然像火烧一样疼,你是鬼!你想骗我!
我不是骗你!苏青的脸突然变得狰狞,眼睛里的黑越来越多,慢慢变成两个黑洞,那个老太太是以前的管理员,她把我们的魂锁在这儿!只有借活人的身体,才能冲出去!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头发像水草一样缠上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我看见她的脚下,松针里露出只粉色的运动鞋,鞋带系成个死结,和李萌萌的一模一样。
你看......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又冷又湿,李萌萌也在等......等你做伴......
我转过头,看见李萌萌站在石碑后面,头歪在一边,手里举着两只粉色的运动鞋,正对着我笑。她的身后,站着辅导员,站着扎羊角辫的女孩,站着公交车上的老太太,站着所有夏令营里的人,他们的脸都在慢慢变得透明,眼睛黑洞洞的,像要把我吸进去。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我觉得意识在慢慢模糊,最后看见的,是苏青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我的样子,嘴角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
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个昏迷的女孩,穿着夏令营的营服,被送到了医院。女孩醒来后,说自己叫苏青,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手里攥着根红绳,绳结处沾着点黑泥。
她的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红痕,像被线勒过的。
而我,好像还在那片树林里,和李萌萌、辅导员、老太太一起,站在石碑后面,看着那个叫的女孩走出树林,坐上回家的车。
偶尔,我会看见她对着镜子笑,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像我最后看见的苏青。
图书馆里那本蓝色封皮的书,不知被谁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行字:夏令营还在招人哦——这个夏天,我们等你。
字迹发潮发皱,像用眼泪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