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宿舍那天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烫,我的帆布鞋踩上去,鞋底像要融化。三楼走廊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照得307的门牌号泛着诡异的白。
隔壁306的门虚掩着,黄纸符在风里拍打着门板,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面摇纸扇。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一道斜钩拖得很长,末端洇出个暗红的点,像滴在纸上的血。
这符画得真糙。我扯着行李箱拉杆,轮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广东人搞这些还挺敷衍。
帮我搬纸箱的小吴猛地停住脚,纸箱角磕在墙上,发出的闷响。她的脸瞬间白了,比纸箱上的泡沫还白,指甲掐着纸箱边缘,粉色指甲油崩掉一小块:别乱说......陈姐说这符是王师傅自己画的,他走之前特意贴的。
王师傅?我挑眉,瞥见符纸边角沾着点木屑,哪个王师傅?
以前在厂里做木工的,小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飞快瞟了眼306,就住306,去年查出肺癌,走得突然。他儿子来收拾东西时,说床底下找出好多没做完的木人,眼珠子是用黑纽扣钉的......
我嗤笑一声,把纸箱往307里拖。纸箱蹭过门框,掉出个订书机,地砸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视线扫过306的门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洞,隐约能看见堆着的旧木料,在阴影里像具蜷缩的尸体。
宿舍是四人间,墙皮掉了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道没愈合的伤口。我选了靠里的下铺,床板松动,一坐上去就响。窗外对着家属楼的后窗,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个吊着的人。
你确定要睡这张?小吴帮我铺床单,手指抚过床板上的一道刻痕,之前住这屋的女生,就睡这张床,总说半夜有人摸她脚。
摸脚?我抓起枕头砸过去,是你摸的吧?
她没笑,只是盯着那道刻痕看,刻痕很深,像用锥子划的,弯弯曲曲的,像个字。
当晚我被热醒,凌晨两点,宿舍里的吊扇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摸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经过306时,声控灯突然灭了。
黑暗里,符纸的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声,从门里传出来,节奏很慢,像有人用拳头砸地板。一下,两下,正好落在我心跳的间隙。
谁啊?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飘,有点发飘。
里面没动静了。
我摸着墙往回走,后颈突然一凉,像有人对着我领口呵气。走廊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带着股木屑混着草药的味道——和王师傅以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总爱在木工房煮凉茶。
回到宿舍,我盯着上铺的床板,突然发现床板背面贴着张黄纸,边角和306的符纸很像,只是上面没画朱砂,倒用铅笔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脖子那里被戳了个洞。
入职第一周,生产线赶工,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沾床就睡,连梦都没时间做。直到第七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我突然睁开眼,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带,里面浮动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宿舍里很静,下铺的莉莉在磨牙,上铺的小雅翻了个身,床板响了声。
然后,我看见了它。
就站在床尾,离我的脚最多两尺。透明的,像块被水泡透的玻璃,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的铁皮柜,柜门上还贴着我昨天刚贴的明星海报。
但轮廓太清晰了。
一米七左右的男人身形,肩膀有点塌,背微驼,像常年弯腰干活的人。垂在身侧,是半蜷着的,指尖微微翘起——像握着刨子的姿势。
我的脑子的一声,像有根钢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不是幻觉。我能感觉到晨光落在脸上的温度,能听见莉莉磨牙的声,甚至能数清海报上明星的睫毛。那透明影子就那么站着,的位置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我脚上的拖鞋——那双粉色的,鞋头绣着小熊的拖鞋,是我妈特意给我买的,说能辟邪。
以前我总笑她迷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可此刻盯着那影子,突然觉得世界裂开了道缝,藏在缝里的东西爬了出来,正隔着两尺的距离,安静地打量我。
它没动,晨光在它流动,像水漫过玻璃,能看见的位置有团更浓的黑影,像心脏在跳动。
也许是熬夜太多,眼睛花了?我用力眨了眨眼,眼尾沁出点泪,再睁眼时,影子还在。我索性闭上眼睛,手指抠着床单,指腹蹭过布料上的纹路,数到三,猛地睁开——
它往前走了一步。
透明的没沾地,离地半寸,像在飘。离得更近了,我能看见的位置有圈模糊的黑影,像常年戴手表勒出的印子。王师傅就总戴块旧上海表,表带磨得发亮。
冷汗地从后背冒出来,瞬间湿透了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块冰。头皮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从头顶一直麻到脚跟。我猛地往墙那边侧过身,背对着床尾,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咬在牙缝里。
被子被我攥得发皱,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响,却能清晰地听见身后的动静——有脚步声,很轻,像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蹭,从床尾挪到了床边。
然后,停了。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正弯着腰,盯着我的后脑勺。我能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条冰冷的蛇。床板突然响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
我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
就在这时,上铺的小雅翻了个身,地撞了下床板。我趁机松了口气,却不敢回头,直到听见莉莉起床的动静,拖鞋在地板上响,才敢偷偷睁开眼,飞快瞟了下床尾——
什么都没有。
地板上空空荡荡,晨光里只有漂浮的灰尘,像从未有过什么影子。可床单上有块地方是凉的,像刚有人站过。
上班路上,我攥着豆浆杯的手指一直在抖,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打湿了裤腿。小吴看出我不对劲,咬着肉包问:你脸色差得像纸,昨晚没睡好?
我把早上的事说了,声音发颤,像被冻住了。她手里的肉包地掉在地上,肉馅溅出来,像摊血。
你看见的......是不是有点驼背?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是不是手腕那里有圈印子?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小吴的脸白得像张纸,拉着我往厂区后门跑。后门有条老巷子,墙皮斑驳,贴满了褪色的租房广告。她带我走进巷子深处的一间老屋,门口摆着个香炉,插着三根香,烟慢悠悠地飘,带着股檀香味。
屋里很暗,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正在穿针。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岁的人,盯着我看了会儿,突然说:床尾站着的,是个做木工的老人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来害你的,阿婆把穿好的针别在布上,布上绣着个模糊的人形,你最近是不是总熬夜,凌晨一两点才睡?
我点头,指尖冰凉。
气血亏了,阳气就弱,阿婆的手指在布上绣着,银针穿来穿去,他本来看不见你,是你自己把打开了。
人身上有三把火,阿婆抬头,眼神像能看透我,额头一把,肩膀两把。你总熬夜,肩膀的火快灭了,那些东西就能靠近了。她顿了顿,往香炉里添了点香灰,那老人是生魂,肉身快不行了,魂魄先出来,认认路。
走脚?
就是提前去自己要去的地方看看,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住过你隔壁吧?魂魄认旧地,总往熟地方跑。她指着我身后,你身上沾了他的气,回去看看,床板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发沉,像灌了铅。小吴说阿婆是附近有名的师傅,她小时候撞到过脏东西,就是阿婆看好的。
午休时,我溜回宿舍,哆哆嗦嗦地弯腰看床底。床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很小,我用手机照着,看见里面塞着个小木人——巴掌大,用桃木刻的,没刻脸,脖子那里却钉着颗黑纽扣,像只眼睛。
木人手里攥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和306门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这张床,以前肯定住过和王师傅相熟的人,不然怎么会藏着他做的木人?
当晚我不敢睡,坐在椅子上打盹。凌晨一点多,走廊里突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像有人在锯木头。声音从306的方向传来,很清晰,锯齿摩擦木头的声,混着的敲击声,像在钉钉子。
我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声控灯没亮,漆黑一片,但能看见306的门缝里透出点微光,橘黄色的,像蜡烛的光。
锯木头的声停了,传来声,像有人在纸上画什么。过了会儿,那声越来越近,好像有人拿着笔,正顺着走廊往307这边走。
我的心脏狂跳,抓起桌上的剪刀攥在手里。门缝里的光突然灭了,声也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307的门把手上,不知何时多了道刻痕,和我床板上的字一模一样。
王师傅的生魂没再出现,但我总在半夜听见306传来动静。有时是刨木头的声,有时是敲钉子的声,还有一次,我听见有人在哼粤剧,调子很老,咿咿呀呀的,像王师傅以前在木工房哼的。
小吴说王师傅年轻时常去粤剧班做戏服架子,跟班里的师傅学过几段,后来得了肺癌,嗓子哑了,就总在木工房哼调子。
我把床底的木人扔了,扔到厂区后面的垃圾桶里。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我的枕头边,脖子上的黑纽扣掉了,露出个洞,里面塞着点木屑,像在流血。
我终于忍不住,找领导换了宿舍。搬到二楼的203那天,我看见306的门开着,王师傅的儿子正在搬东西——旧刨子、锯子、还有半箱没用完的朱砂。他的眼睛很红,眼眶深陷,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麻烦让让。他抱着个木匣子,从我身边经过时,匣子角蹭到我的胳膊,冰凉的。
我瞥见匣子里的东西,浑身一僵——里面全是小木人,十几个,都没刻脸,脖子上却都钉着黑纽扣,手里攥着黄纸符。
这些......我指着木人,声音发颤。
他顿了顿,苦笑了下:我爸生病后总说胡话,说要给的人做些伴手礼,不然到了那边没人照顾。他摸着木人,指腹蹭过纽扣,他说每个木人里都得塞点自己的东西,这样那边的人才知道是他送的......
我的后背地麻了——木人脖子的洞里,塞的不是木屑,是王师傅的头发。
搬到二楼后,我没再看见生魂,但总在梦里听见锯木头的声。梦里有个透明的影子,背对着我,在刨一块木头,木屑纷飞,落在地上变成黄纸符。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核对报表,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调子,是哀乐,呜呜咽咽的,像无数只猫在哭。声音钻进窗户,缠在耳边,扯得人心头发紧。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是家属楼那边。靠窗的大姐探出头,王师傅走了,今早五点多的事。
我的笔地掉在桌上,墨水晕开,像朵黑色的花。阿婆说的没错,生魂出现,就是肉身要走了。
下班时,唢呐声还在响,混着锣鼓声,敲得人心里发慌。我绕路经过家属楼,看见灵棚搭起来了,黑色的布幔上绣着白色的字,在风里飘得像只大鸟。
王师傅的儿子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他的脸,眼泪往下掉,砸在火堆里,地冒白烟。旁边堆着些木头,是王师傅没做完的木料,被锯成一段段的,像截截白骨。
他昨晚一直醒着,守灵的老太太跟人说,攥着我的手,说看见老伙计来接他了,还说要带些木人当礼物......
我盯着那些木料,突然想起床底的木人,想起306门上的符纸,想起那个站在床尾的透明影子。它不是来吓我的,它只是在和熟悉的地方告别,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去另一个地方。
而我,只是个阳气弱的旁观者,不小心撞破了这场告别。
王师傅的葬礼办了三天,唢呐声停了之后,厂区安静了很多。木工房的门被锁上了,挂着的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只眼睛。
306的门还是虚掩着,符纸还贴在上面,只是朱砂的颜色淡了些,那道像血的红点却更清晰了。我偶尔路过三楼,会看见王师傅的儿子在里面收拾东西,他总在傍晚来,带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收回去。
他在给我爸送东西小吴跟我说,广东有这习俗,逝者头七前,家人要把他常用的东西摆在老地方,让他的魂能回来看看。
我想起那些小木人,突然明白王师傅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他是怕到了那边孤单。
头七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路过三楼时,看见306的门缝里透出烛光。王师傅的儿子坐在里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个木刨子,正在刨一块木头,的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在替父亲完成那些没做完的木人。
我轻轻下了楼,没敢打扰。走到二楼拐角时,声控灯突然亮了,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个模糊的影子,有点驼背,手里像握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没回头,快步走进203。
后来我换了工作,离开那天,特意去了趟三楼。306的门关上了,符纸还贴在上面,被风吹得响。门把手上挂着个小木人,是王师傅的儿子挂的,脖子上没钉纽扣,而是系了根红绳,像戴着项链。
阳光穿过走廊,照在符纸上,朱砂的纹路里,好像有个透明的影子在笑,背不驼了,肩膀也挺起来了,手里的刨子闪着光,木屑飞得像星星。
我对着306的门,轻轻鞠了一躬。
有些符纸,不是用来驱邪的,是用来告别。有些影子,不是来吓人的,是来道别的。就像那道透明的生魂,那场迟来的唢呐声,都只是这世上,一场安静的告别。
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别去打扰,别去害怕,然后在转身时,默默说一句: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