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看似风光无限的东宫,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冰封。
他的太子妃,是皇后亲侄女。
无论其品性容貌如何,单凭“皇后侄女”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太子从心底生出极致的厌弃,半分亲近之意也无。
太子妃自然不甘,哭过、闹过,百般纠缠,最终依旧无可奈何。
她再如何,也不敢真的逼储君屈身逢迎,更不可能仗着皇后之势,强压太子与自己圆房。
皇后为此恼恨不已,屡屡借机刁难荣贵妃,可他母妃有父皇护佑。
太子又转头处处落太子妃的脸面,毫不遮掩自己的疏离与厌弃。
几番交锋下来,皇后彻底消停。
可东宫的风波,从未停止。
皇后那边安分了,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太子妃,便将所有戾气撒在了东宫后院的女子身上。
太子但凡对谁稍加温和、多一丝亲近,太子妃便会不择手段针对打压,手段阴私狠戾。
他心知肚明,却束手无策。
打理东宫后院,本就是太子妃的权责本分。
他若贸然插手阻拦,翌日朝堂之上,皇后一系的官员必会群起弹劾,给他扣上宠妾灭妻、内帷不修、德行有亏的大帽子。
身为储君,一言一行皆被万人审视 ,朝堂权谋、后院纷争、世人期许、层层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逼着他做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的储君。
唯独遇见林槿,他紧绷多年的神经,才得以片刻松弛。
林槿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解药,是他所有压力的唯一出口。
可偏偏,这份救赎,到头来,给了他更重的煎熬。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是天理难容、朝野不容的禁忌!
父皇看重储君德行传承,绝不可能容忍;
母妃半生筹谋,倾尽所有助他稳储位,得知后定然歇斯底里、几近疯狂;
皇后一系视他为眼中钉,定会借此事肆无忌惮的攻击他;
还有追随他的一众朝臣势力,所有人期盼的,是一位正统端正、未来能执掌江山的帝王,绝非一个耽于断袖、罔顾伦常的太子!
天下人,无一人会成全他、支持他。
他都能清晰预想,母妃得知真相后的暴怒,甚至可能会逼迫他宠幸太子妃、诞下子嗣,斩断他所有荒唐心思。
太子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笑过之后,蔓延全身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他的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从小到大,步步为营,步步艰难,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给母妃雪耻,坐稳储君之位。
可林槿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方寸与布局。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恼恨林槿。
你为何要闯入我步步规整的人生?
若无你,我本可以做一个让所有人满意、无懈可击的太子!
他日夜为这份禁忌心思煎熬拉扯,辗转反侧、左右为难,日日承受爱而不得、惧而不舍的折磨。
可反观林槿?
依旧澄澈坦荡,无知无觉,活得肆意潇洒、无忧无虑。
凭什么?!
凭什么他深陷泥泞、受尽煎熬,始作俑者却一身清白、自在如风?
这份极致的不甘与怨怼,缠绕心底,日日滋长。
为此,他刻意躲避了林槿一个多月。
对林槿只托辞岁末朝堂事务繁杂,分身乏术。
林槿没有疑心,还笑着告知他自己要归家过年,甚至提前祝他新年顺遂。
太子心头骤然一紧,泛起无尽酸涩。
归家过年啊……
他记得,林槿说过,他是家中独子。
独子……
身负家族传承、香火延续的独子。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世俗、伦理、前程,隔着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冷静下来时,心知肚明,林槿从未做错分毫。
错的从来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心。
可正是这份干干净净的无辜,更让他心生偏执痛恨。
你的清白坦荡,衬得我如此龌龊荒唐、见不得光!
就在他心绪郁结、爱恨交织之际,林楠的一番话,骤然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宣泄口,也给了他自我救赎的借口。
林槿接近他,本就是老三设计的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套?
原来如此!
太子在生气羞恼之余,还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偏执荒唐,是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靠近,心怀不轨,蓄意勾引!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地斩断这份执念,亲手处理掉这个打乱他人生的“错误”!
可心念转瞬,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沉晦暗的思绪。
林槿,当真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吗?
从前他总因心底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爱意,满心怯懦畏缩。
他怕自己的心思暴露,怕被林槿察觉到,疏远他厌恶他,他比谁都希望林槿不知道。
林槿的不知情,让他恼恨又庆幸。
可是……
——三殿下不光说您有龙阳之好,还说您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甚至还说……还说您心悦的那人,从始至终都知道您的心意,却故意装作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在戏耍玩弄您!
言犹在耳!
如今细细复盘,那些逾越分寸的亲近、暧昧肆意的打趣、无拘无束的相伴……
林槿那般通透聪慧的性子,又已及冠成人,怎会半点不懂?
万千纷乱心绪刹那消散,太子望着林楠急得不停原地打转,绞尽脑汁也拿不出半分对策,心头无语,开口提点:
“倘若林槿是老三安插的人手,孤此番动心,搞不好就是他刻意设下的圈套引诱。”
“堂叔若是真心为孤打算,哪怕不说别的,也该斥责林槿一声狐媚惑主”
谁知林楠听完,当即不赞同地看向太子,语气沉稳中带着几分固执:“殿下万万不可这般武断。林公子与三殿下暗中勾结一事,至今没有确凿证据,尚且不能下定论。”
“若是二者本无牵扯,这番揣测落在林公子身上,是何等羞辱。”
林楠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几分,继续直言规劝:“就算当真有所勾结,殿下自身被诱惑乱了心神,最先该反省的也该是殿下自己。”
“殿下尊贵无双,世间诱惑必然数不胜数。倘若殿下不懂修身律己、自省本心,遇事只会一味归咎旁人过错,这般心性,如何坐稳储位、长久立足?”
太子被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眼底覆上失望。
他以为林楠会是不一样的。
他在林楠这里感到了一种罕见的偏爱。
不是因为他多么好,不是因为他能带来多少利益,也不要求他什么,就自顾自开始全心全意的为他打算。
可如今看来,与旁人别无二致!
也是,林楠帮他,不过是因为他是储君是正统罢了。
太子只觉意兴阑珊,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对面的林楠眉头紧锁,神色反复纠结、挣扎良久。
最终,看着他沉声问道:“殿下,你是真心爱慕林公子,此生非他不可吗?”
太子随意点头。
谁知林楠紧接着追问:“那林公子……他也心悦殿下吗?”
不会说话的让人生气,可太子还是回答了:“不过是孤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话音落下,林楠像是彻底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
他神色肃穆,目光坚定,郑重开口:“既然如此,殿下放心!我帮你,追求林公子!”
太子猛地抬头,双眸骤然睁大,满脸错愕,看着林楠:“……什么?”